荒野,人類初始的家園

       荒野是人類原初行走遠方的那個家園,所以人類學家對荒野有一種本能的執迷,至少于我是這樣。我特別向往行走藏北的荒野,在那里化成藏羚羊的一個足印,仰望著漫天的星星,漸漸被風吹散,這將是多么圓滿的一個輪回。藏北的荒野在遠方,一直在我的心里,當我得知身邊的牧人踏足了那片高貴的荒野,如獲至寶……

       第一次見到達瓦次仁先生是在幾年前在那曲市錄制藏歷春晚的時候,那次我只知道他是電視臺臺長,錄制晚會忙前忙后,沒有聊過很多。加了微信,慢慢從他分享的朋友圈了解到他有一個精干的那曲本土的紀錄片拍攝團隊。

       幾年前接到達瓦次仁的電話,說他們拍攝的紀錄片《遠去的馱隊》在拉薩做后期,我前往觀片,片中牧人嚀唱的那首鹽歌一直繚繞在耳邊。后來,看到他朋友圈前往那曲雙湖、尼瑪縣和申扎等地拍攝藏羚羊的點滴,他們在荒野中行走、5000多米海拔上每個人負重近60斤的腳架和攝像機以及拍攝野生動物的各種大小鏡頭[i]。

       就如他的朋友圈寫到:“我們起早貪黑,追尋一束光的變化瞬息,飲盡寒風,彼此分享那一份專屬于我們的孤獨與快樂”。2020年5月,我接到電話,他們在拉薩做藏羚羊紀錄片的后期,讓我有空過去看片。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148.jpg       他們特別不善言談,分享的拍攝經歷也沒有我期待的那樣五彩繽紛。可是,他們告訴我的微小的細節故事,卻非常打動我……

口述故事一

第一眼望見達瓦次仁

       藏羚羊媽媽產仔的場景,我們等了很多天。我們團隊一共7個人,2個人一組輪流24小時在隱蔽帳篷里等鏡頭。我們帶的食物就是方便面,但是用開水泡方便面會有味道,我們擔心這種味道會驚擾到羚羊群,每天餓了直接干啃方便面。整個產仔的場景,怕驚擾到羊群,我們沒有用航拍機。聲音全都是現場錄制,后期制作就用這些現場音,沒有擬音。

       有的羚羊媽媽產仔會選擇在湖泊退去的土丘上產仔,高原上的這種湖泊土丘凸凹迭起,連綿不斷,凸出的土丘會擋住凹下去的土丘。有一次我們團隊的車剛開到一個土丘的凸地,幾乎就在10米處,一個羚羊媽媽剛剛產仔,車子的驚擾讓她跑到不遠處,剛剛產下的小羚羊躺在地上。我們不知所措,我走過去看那只小羚羊,就在那個瞬間,小羚羊睜開了眼,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就是我。旁邊的野保員告訴我,不要用手碰,不然羚羊媽媽聞到人身上的味道會拋棄小羊。我趕忙走開,害怕我身上的味道會被風吹到小羊身上。

       我看到小羊顫顫巍巍起來,試著跟上我,我走的快一些,小羊跌倒一下又站起來繼續跟著我。那天,風也大,很冷,我又擔心這剛剛出生的小羊會被凍到,我就坐下來。小羊跟上我,依偎在我身邊,不斷舔我的衣服。我的手始終不敢碰小羊。就這樣,我面朝風的方向坐了1個多小時,我看到遠處羚羊媽媽一直在徘徊。慢慢的小羊好像睡著了,我才敢起來。我走到很遠的地方,從攝像機看到羊媽媽慢慢靠近了小羊,不斷的聞了又聞,最后舔了舔小羊,母子一起慢慢向湖泊的方向走去……

       “當我睜開第一眼,映入眼簾的就是你,你就是我要跟隨的世界”,這種場景中,語言已經失去了它的力量,人類與動物之間微妙的交流傳遞在風中,這之間的信任和愛一定也是原初文明很重要的一個元素。我想知道,人類踏足這片北方荒野的第一步、放眼望去的第一眼……

       追溯人類在荒野部落的印記

       攝制組的拍攝地點包括了那曲北部大部分的區域,如雙湖地區、尼瑪縣、申扎縣等,這三個區域也是歷史上一個反復出現在史料中的那倉部落曾經的游牧空間。

       這些部落的祖先何時踏足這篇廣袤的荒野,在學界尚未有定論。目前,考古學的發現給了我們一些大致的輪廓。上世紀50年代,考古學家在藏北雙湖海拔5100米左右的才多茶卡發現了一處原始的制造石器的場地,鄰近地出土了游牧狩獵部落使用的半錐形石核(《藏北牧民》,P8)[ii]。

       2013年7月,在藏北申扎縣雄梅鎮多熱六村南約 3km 一處叫做尼阿木底(?????意為類似魚形的小山丘)的地方發現了數以萬計的石制品,采集到似阿舍利類型的“手斧”和“薄刃斧”等(《人類學學報》,2018年)[iii]。

       這些古代人類文化遺存的發現說明該時期這一帶可能處于適合人類生存的溫暖濕潤的環境,也反映了更新世晚期(從100,000年前到10000年前)[iv]古人類對高原生態環境的適應能力。不過,現有的考古學和遺傳學證據所能證明的人類最早占領青藏高原的時間不早于5萬年前(50kaBP),實際年代更可能晚至3-2萬年前(30-20kaBP)前后(《人類學學報》,2018年,P267)[v]。 

       然而,高原腹地早期舊石器遺址主人的族群和遺傳學特征至今仍是一個謎(P264),目前,我們很難知道早期是那些人群在這片廣袤的荒野與自然對話、用什么樣技術加工石器、以怎樣一種方式實現了北方星空之下繁衍生息的夢,依然顯得撲朔迷離,現有的考古學和遺傳學證據依然無法勾勒出一個完整的畫面來(P267)。

       在這段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一定有愛、也有殺戮、生命的脆弱和無助…

口述故事二

埋小羊的索朗旺堆

       攝制組在雙湖尋找羚羊產仔的場景,有時在一個地方等候10多天,不得不換地方再等,有時在一個地點待上十多天,空曠的荒野人跡罕至,白天靜候一切盡可能的取景素材,晚上特別的冷,我們幾個喝幾口白酒就感覺像是喝開水,達瓦次仁不喝酒試著用喝醋來取暖。我們幾個爺們在車上,冷的睡不著就閉上眼睛聽寒風在車窗外疾馳而過的聲音。

       拍攝期間,我們經歷了溫情,卻也經歷了類似南非攝影師凱文·卡特(Kevin Carter)的“鏡頭背后的痛苦”。凱文的鏡頭中是一位蘇丹女孩,我們的鏡頭中是一只小羚羊,一只出生不到半個小時的小羚羊被幾個狼突襲,活活的剝皮而死。我們的長焦鏡把這個鏡頭拉的太清楚,血噴濺的瞬間、小羊痛苦的掙扎,皮膚被撕裂的那種疼痛仿佛就在自己身上一樣。如果那時,我們大吼幾聲可以趕走狼群,救下這只小羊。可是,這個素材可遇不可求…

       狼群走后,我們幾個匆忙跑過去,小羚羊的內臟都吃掉了,小羊的生命早已消逝。可是,小羊那雙眼睛睜的大大的、干凈清純、依舊用那樣無邪的目光望著這世界,仿佛在說“讓我看看這美麗的天空、看看這草原、還有我親愛的媽媽”......我們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時間仿佛凝固了。我看到旁邊的兄弟,他滿眼是淚。

      我們取景羚羊產仔的鏡頭,時不時會遇到難產而死的羊媽媽,或是早已在媽媽的子宮里停止呼吸的小羊,人類繁衍過程中的痛楚,這些大自然的生靈也在經歷著,生命的樂章在這兒是多么一樣。有一次,我們從300米遠的地方將鏡頭對準一只臨盆疼痛十幾個小時的羊媽媽,快傍晚時分小羊終于生出來了,卻早已沒了生命跡象。羊媽媽在她孩子旁邊,嗅了又嗅,舔了又舔,徘徊了近2個小時才不舍的離去。

       我們等羊媽媽走遠,走到小羊身邊,小羊身體完整無缺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樣。大家好像商量過的一樣:戴著手套刨了一個深坑,把小羊埋到了坑里,在小羊身上我們墊了一塊干凈的平板石頭,然后才用土把坑滿上。牧人告訴過我們,烏鴉會把尸體上的一雙眼睛摳出來,我們不希望這樣……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拿著相機在空曠的草原上走啊走一邊拍攝星空。拍攝星空一直是我的愛好,但沒有見過這么震撼的星空,生命在這樣浩瀚的星空下,多么榮耀多么渺小。徒步時間太長,我感到有些累,找了一個可以避風的土坡坡躺下休息。也就是那么一個瞬間,我看到天空上閃過一個頭頂瓊鳥(大鵬鳥)的人騎馬而過…我本能的拿起相機,鏡頭里只有星星,一望無際的星星……

       神秘的巖畫

       人類文字對這片高地上(羌塘北部)人類最初的活動記錄尚不十分明確,留存的巖畫卻給了我們一些遠古時期的場景。1992年,藏北尼瑪縣文部鄉夏倉發現了一處巖畫。這些巖畫中有成群結隊的騎獵者策馬奔跑的場景,或是結隊而行。

       其中,領騎者扮成鳥人狀,仿似一只瓊(大鵬鳥)騎于馬背上。巖畫中中留存有象征苯教文化的雍仲符號、日月符號,及巫師進行法事活動的場景。夏倉的巖畫被張亞莎教授收錄在《西藏的巖畫》中,并結合藏學家溫森特·貝萊薩(Bellezza)[i]有關瓊鳥的學術推論,提出了夏倉巖畫中的人鳥圖像很可能就是文獻出現之前有關瓊鳥的較早的記錄、也是瓊鳥降臨和象雄神話的開始[ii]。

       瓊是古老的瓊氏部落如何源起敘事結構中一個重要的象征,它象征著與火有關的能量(《苯教與西藏神話的起源》,2頁)[i]。有關瓊和瓊氏部落的記述多出現在藏文歷史文本中,如《瓊波世系金盒》等,這些文獻中記載了瓊鳥降臨之地、化為神童與天界女神相聚,誕下白、黃、藍和花四只卵。由此,瓊氏部落起源、分支、及遷徙的敘述[ii]。

       我們無法得知繪制巖畫的人是否就是瓊氏部落的牧人,但由于瓊氏部落與古象雄文明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雄’一詞相當于藏文“瓊”(khyung),可以肯定這片北方區域曾是古老象雄文化的輻射地。如石碩教授所描述:從象雄最初所擁有的遼闊地域也不難看出,早在雅礱部落興起以前,象雄就已經成為一個橫跨西藏北部和西部地區的十分強大的部落聯盟[iii]。 

       在藏文史料《甲頓處哲》中則描述了藏北這片區域和象雄王國(南部、北部和中部)之間的文化牽連。彼時,疆域廣闊的象雄王國分為北部、中部和南部,這些分布四方的諸多部落分屬虎、獅、鳳、龍四大部落聯盟(四大宗)。藏北的那倉部落便分布在‘中象雄’的地域。就如意大利那不勒斯大學終身教授南喀諾布教授所述:象雄的政體可能并未直接控制過這些區域、僅限于每年的賦稅、但以苯教教法為基礎的文明和文化卻遍及這片區域。

       彼時,那倉部落的范圍大約包含了今那曲雙湖部分、尼瑪縣大部分、和申扎的近一半地域。

口述故事三

幻夢中的格桑旺堆

       前往藏北之前,去哪里取景我們只有一個大概的輪廓。有時很能會在一個點呆上十幾天,素材一無所獲,然后又繼續尋找下一個去景點。我們在當惹雍措駐留了大概10幾天,白天我們尋鏡,晚上就在湖的不遠處睡在車子里。真冷啊,就是在白天,我們在方便面面桶里倒上剛煮開的開水,水馬上就變涼了,面還是剛才那樣硬邦邦的。那幾天,我們就用塑料袋泡方便面,這樣還能喝到一點溫的方便面湯。

       到了那個海拔高度才真正感覺到大自然嚴酷的一面和人類生命的不堪一擊,我們幾乎裝備到牙齒,防寒服裹了一層又一層,但是強勁的北風還是穿透了層層預防把寒冷結結實實的傳遞到了肌膚、肉體和骨骼,冷的使人叫不出聲兒來。

       自己感覺自己心跳的聲音似乎比風聲還要大,大的幾乎可以震裂耳膜,以至于看什么東西都是跳動著的,心跳速度快的出奇,左胳膊伴隨著心疼的節奏陣陣疼痛發麻,仿佛那心臟要從指尖蹦出來一般。那種感覺一次就夠夠的了。

       在當惹雍措我們沒有見到傳說中的史前動物,但是我做過一個奇怪的夢,現在想起來那個夢的場景太清晰了,以至于我覺得真實發生過一樣。

       那是個月光高照,繁星倒影在湖面的美妙夜晚。我和隊友像往常一樣在駕駛室里各自鉆進睡袋,恍恍惚惚入睡了……車窗外站著一個穿藏裝的偉岸男人、黝黑的皮膚在月光下卻分外有光澤。我注意到他耳朵上戴著松耳石,發飾上也有松耳石,這些松耳石特別的耀眼,我好像在和松耳石對話,又感覺在阿里的瑪旁雍措邊看到一個絕世美女,又感覺在車子里,窗外的這個人在試著開我這邊的車門。他試了幾次,車門開了,突然一個刀光閃現,驚嚇加寒冷我顫抖了一下,驚醒了……

       原來這是個夢,我在不斷的喘氣,趕緊摸了一下車門,車窗緊閉,又看了一下旁邊的隊友,他正睡得香。我壯著膽子,看了一下車窗外,什么也沒有。

       三十顆松耳石

       松贊干布的胞妹贊姆賽瑪噶(sad-ma-dkar)遠嫁象雄國,為象雄王李米夏(lig-mi-rgya)王的王妃,然這位遠嫁象雄國的王妃也許未受象雄國國王厚愛,也許是雅礱王權和雄霸北部的王權之間的一次政治博弈之技。

       敦煌文本中的描述則是:象雄王寵愛另一妃子,冷落贊普之妹,不得寵的贊姆賽瑪噶與象雄王分居各室,飽嘗孤獨和思鄉之情。松贊干布得知,派使者前去寬慰贊姆賽瑪噶,讓她打理后宮之事、孕育后代。

       使者在瑪旁雍措旁見到了王妃,返程前,贊姆賽瑪噶給王兄贊普捎去三十顆精美的松耳石,并附隱喻豐富的詩句七十余行。

       贊普根據這些詩句和松耳石,反復推敲認為其意為:如像男人一樣勇猛無比請前來征討象雄王,此等綠松石可以為男人的耳墜;若像女人一樣怯懦不敢前來征討象雄王,此等綠松石則可作為女人的項鏈(佩戴松耳石耳飾是英雄的裝束,將松耳石作為頭飾佩戴則是婦女的裝束)。(《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王堯、陳踐譯注;《西藏通史》,恰白·次旦平措等著,P51)。苯教史料《崗日嘎恰》)。

       借此寓意,贊普趁象雄王前往討伐蘇毗部落(今那曲比如縣一帶)途中,派一位身手敏捷的殺手靜候,最后一代象雄王斃命于當惹雍錯旁(今尼瑪縣境內)。

       贊普借此出兵進攻象雄,征服北部其他部落,統一象雄。自此,那倉部落范圍便被納入其統治范圍(《藏北牧民》,P381)。雅礱吐蕃王權在這片區域內逐步建立行政體制的過程中,有關羌塘北部的可查詢的文字記錄也較為明確,西藏社科院達瓊教授告訴我,雅礱吐蕃王權在羌塘高原建立“如”“千戶”“小千戶”等都有明確的文字記載。

       自此,那倉部落的活動多見于各種史料記載中,如《頗羅鼐傳》(??????????????????/Midbangrtogsbrjod)等。漢文史料對那倉部落的記載多開始在清時期的文獻中,如《衛藏通志》,《青海歷史梵音新雅》(趙書彬,《藏北游歷文獻輯注》,即將出版)。 

口述故事四

迷路的貢巧次仁

       我們團隊都是那曲土生土長的孩子,因為熱愛攝影、熱愛紀錄片所能傳達的超越語言的魅力,所以我們走到一起,組成了一個家。這幾年,我們因為本職工作所需,或是拍專題片,幾戶踏足了藏北的山山水水。可即便如此,這次拍紀錄片我們還是遭遇了一次無法解說的迷路。

       有一次,我們取景一天,高原的太陽到晚上10點才開始落山,天才會漸漸變黑。那天,我們工作了一天,晚上8點左右我們還自娛自樂玩了好幾回石頭剪子布,輸了被礦泉水瓶敲腦袋的游戲。快10點了,我們坐上車準備回臨時的營地。

       這個臨時營地是從一位野保員牧民那里租借的冬季草場的簡陋的土坯房。對我們來說,這個房子就是我們的豪華別墅,在屋子里有爐子可以燒火煮開水。不過,即便在屋子里,我們圍著爐子烤火,但后背卻會凍的就像在站在屋子外面一樣。無論如何,此時此刻,大家眼前都是那個可愛的爐子和爐子里跳躍起舞的火。

       車子啟程大概10分鐘左右,我們看到前面有摩托車的輪胎印,就順著這個輪胎印繼續開車,半個小時后,我們發現車子同樣的輪胎印在前面,于是繼續開,第三回、第四回…大家有些慌張,紛紛拿出手機打開指南針,有的指南針朝北、有的朝南、有的靜止不動,這才發現車子的方向盤也失靈了。

       此時,已是凌晨12點,天色暗黑,我們不敢繼續開車前行。就這樣,在車子里一直瞇到日出十分。陽光普照大地時,我們才發現要走的那條路其實就在不遠方,伸向遙遠的曠野。

       徒步荒野

       當貢巧次仁向我描述這次迷路的經歷,我的腦海中不斷想起早期那些徒步穿越北方草地的人,他們是否經歷了艱辛旅途中的迷茫、無路的困頓和懼怕?這些早期徒步者的經歷只能從現有的一些文獻和圖片中還原部分場景。

       荒野的誘惑可能始于人類最初不斷探索未知領域的冒險基因,對北方這片廣袤土地的探險始終沒有停止。如西方探險家威爾比、赫定、羅林斯、鮑爾、迪林斯、利特代爾、邦瓦洛特等都踏足了羌塘。 

       1889年,法國探險家加夫列爾·邦瓦洛特(Gabriel Bonvalot,1853?1933 年),在一個最嚴酷的季節,選擇一條無人知曉的路線進入了藏北。1889年從新疆羅布泊,翻越阿爾金山、祁曼塔格山,經新疆南部若羌縣境內與西藏交界的木孜塔格峰進入藏北無人區。

       在藏北先后經過了申扎縣境內的多格仁錯、雙湖境內的普若岡日等到達納木錯湖畔。在納木錯受到西藏地方政府的阻攔,不得不放棄進入拉薩的計劃,轉而在西藏地方政府派人護送下又經那曲、索縣、巴青進入康區,又經康定進入云南出境至越南(當時慣稱東京)[i]。

       根據這段經歷,他著有Across Thibet: being a translation of "De Paris au Tonking a? travers le Tibet inconnu"(中譯本《勇闖無人區-亞洲探險之旅》)[ii][iii]。 

       1891年,漢密爾·鮑威爾(HimiltonBower)路徑申扎縣時記錄到:營地附近有很多巖羊,獵獲它們以調整我們沉悶的停駐生活。也能見到西藏高原羚羊,但它們只在更為開闊的地帶活動,要想射中它們是很困難的。

       每天都有食品從藏民的營地送過來,至于黃油,似乎只要我們要,他們都愿意供給我們,但它很臟,且通常都已腐臭,用羊皮或羊胃包裹,很難有促進食欲的樣子[i]。 

       根據趙書彬先生整理的資料,1893年,題潤藩也在其《川藏游蹤匯編》[i](受雇于法國探險家呂推Jules Dutreuil de Rhins前往藏北)中,以日記的方式記錄了穿越藏北的見聞: 

       “二十五日,百四十里站,大海子邊、出門向南行,過無數小冰山,再經兩岸高山中夾水溝內,一道行走。凍倒駱駝三只,抵站。海子大百余里,其地多野獸,又出水晶石,有水草無柴。

    二十六日,停住。打野牛一頭,重五百余斤。

    二十七日,四十里站。冰山下,出門由海子西尾向南行,過小冰山八個,抵站。柴、水、草均無。

    二十八日,九十站平川地,出門向東南行,過冰山數架,前由兩岸高冰山下水溝穿出,抵站。柴水草均有。

    二十九日,八十里站,長海子邊,出門向南行,道路高下無定,抵站。柴草水均足,野獸亦多。

    三十日,百里站平川地。出門由長海子西向南行。有山坡,無冰雪。前過大紅石山二架抵站。地臨大海子邊,水草有,柴無。

    九月初一日,九十里站山坡中。出門向東南行,沿途平坡,抵站。地有火燒舊跡,草多而無柴水。

    初二日,五十里站,山嶺下,出門向東行,見有石礅,高約七八尺,大五六尺,又有石圍大三丈余,高二三尺不等。有此古跡,不知始于何代,抵站,有水草無柴。

    ……

口述故事五

牧羊女和旦巴扎西

       這是一次美妙無比的邂逅,我記得那黑眼睛的牧女。不知道我們今生是否還會相遇,但她回頭一媚,讓我的心一絲顫抖,時間也凝固了。

       那天,我們來到一個藏羚羊產仔的集中點,搭起帳篷安營扎寨,開始燒火做飯,可是我們帶來的大飯勺找不著了。大伙兒你瞧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的竟沒了主意。這時,司機羅布扎西用不太有把握的語氣說道:東邊不遠處有一座放牧點,好像是牧民秋季游牧點,于是大伙兒全員出動來到游牧點土坯房前,從院外喊話叫門不久從屋里出來一位中年牧女,一番禮節性的相互問候之后,我們向她說明了沒帶吃飯家伙的囧事,并提出如果有多余的飯勺,能不能賣給我們一個。

       聽到這里,她哈哈大笑了起來,似乎在說,滿一車的大男人前來叫門竟為了一個大勺。她邊笑邊進了屋,不一會出來一個年輕的牧女,一定是剛才那個中年牧女的女兒。她手里拿著一個老舊的鋁制大勺走了出來,那勺冒著熱氣滴著湯水。毫無疑問她們是從自家正在做飯的飯鍋里拿出來的。那個年輕的牧民有些歉意的說,我和媽媽只有這個,有點破舊,你們拿去用吧。

       天哪,她望著我的那雙黑眼睛牢牢吸引住了我,那一刻我都能聽見彼此呼吸的聲音。那一刻,我和她在屬于我們的光之中盡情歡樂,嬌媚的鮮花朵朵飄香,盛開在我們走過的路上。我騎著黃色的馬兒馳騁在雨后稍顯泥濘的大地上。

       我被旁邊的隊友推了推,才回過神來。達瓦次仁正在問母女倆,這個飯勺我們拿走了那你家用什么,那個媽媽說:我們就兩個人,后天就要回定居點家里了,能克服,你們這么多人沒了勺可怎么是好啊,說著她又大笑起來。

       我們問價格,女主人搖著頭說這要什么錢呀,送給你們。我們很感動,便拿出一百塊錢遞給女主人說:這錢不是買勺的錢,而是感激你雪中送炭一份心意,但是女主人怎么也不肯要這錢,我善良樸實的牧人!

       回來的路上,車載播放機的上千首歌中,那么巧,此刻正放到了那首哈薩克民歌“黑眼睛的姑娘”。

       荒原狼

       卡布老師在他新出版的書中《西藏西藏》有一段對藏北羌塘這片荒野的描述:“我心所向,是這一大片看上去廣袤無際平原,平原在視線范圍內無限延伸,這一大片平原的四周是由看上去特別荒涼而冷峻的群山組成的地平線,在這些群山之中,偶爾會有一兩頂牧人的帳篷,它們在季節性的游牧中,蜷縮于那些被造山運動擠出來的褶皺下。

       遠處,在山的高處有兩頭狼,它們正逆風而行,山脊之上,它們身上灰褐色的毛發迎風飛舞,有一大群我一直叫不上名字的小鳥因為我突然間的路過而轟然,它們從遍布草地的鼠洞旁起飛,看得出來它們剛才正在偷吃鼠兔們運來的草種,藏羚羊和藏原羚在這一大片近乎褐色的大地上自由奔行,有幾只換好了毛的公藏羚羊的臉已經因為發情而變成了黑黑的一團,這讓它們看上去有點滑稽,那張臉甚至有點像猴子,有兩只公羊正用后腿支撐著身體,它們直立了起來,它們努力用自己身體的重量加上墜落時的重力加速度把力量貫注到了尖尖長長的角上,它們撞在了一起,遠遠的我都能聽到那些角互相撞擊時發出的啪啪聲,它們正在相互試探著誰更強壯,這種比試的結果將決定不久之后的集群地位以及絕對的交配權利。

        還有一大群藏羚羊,正用著加速減速的奔跑來相互試探,那些更遠一些的藏野驢群,邁開了它們的大長腿,以60km/h以上的速度狂奔,被它們的蹄聲驚得四下亂竄的是高原鼠兔,以及長著藍色尾巴的兔子,在高處的半山坡上,陽光下,一群野牦牛正在低頭吃草,它們的體型實在太大了,需要不停進食才能維系移動所需的熱量,因此,它們一直移動。

       有一只棕熊直著后腿站了起來,它立在剛剛挖出的一個巨大的坑旁,它正在試圖去抓住一只旱獺,不遠處,有一只胖臉的狐貍正在順著兩山之中窄窄的小溪畫著八字形悄然遁走,我的頭頂上方,有一只胡兀鷲盤旋著搜尋它的獵物,我看見不遠處的石縫下趴著一只雪豹。

       就在那一瞬間,就在這一大片神圣土地的中間,我意識到了這種最原始的平衡,我意識到了高地上所有動物們的相互依存以及相互依賴,我感受到了自然傳來的力量無比強大,我聽見了我內心深處的平靜和外在的自由,這就是羌塘最深處,我心所屬。我在這一時刻,我深刻的理解了雨果的一句名言:“在人與動物、花朵等自然創造的事物之間的關系中,存在一種偉大的準則,至今罕有人知,但終會人所共知。”

       這天,我在畫面中看到一只饑餓的狼偷襲了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羚羊。這只狼迅速叼起小羊,羚羊媽媽不知所措的在遠處焦急的來回徘徊。小羊不斷掙扎,狼把它放下休息一會,又叼起來繼續疾馳。到了一個坡上,奇跡出現了,狼緩緩放下這只幼小的羊,讓小羊走了。鏡頭里,非常清楚的看到這只狼一直目送小羊走到羊媽媽身邊,才離開……

       后記

       這就是來自羌塘紀錄片團隊的故事,他們以對本土的真誠和堅持原創的方式,全面系統地記錄藏北草原;以客觀記錄的精神,展示社會主流能量,制作高質量的時代作品,從而打造優秀的那曲紀錄片創作團隊,形成“藏北紀錄”這一品牌。

       那曲市委宣傳部和那曲廣播電視臺的歷屆班子長期以來對影視中心專題攝制組給予了多年的培養和大力支持,這個團隊先后拍攝完成了《遠去的馱隊》、《藏羚羊》、《遙遠的象雄》、《和諧家園可可西里》、《怒江源》、《霍爾巴青》等作品。

       團隊成員介紹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330.jpg       達瓦次仁,70后,那曲聶榮縣,美術專業,從事攝影工作18年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335.jpg       旦巴扎西,70后,那曲班戈縣,廣播電視新聞專業,從事攝影工作13年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339.jpg       格桑旺堆,80后,那曲比如縣,廣播電視新聞學專業,從事攝影7年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344.jpg       貢巧次仁,80后,那曲比如縣,在那曲廣播電視臺從事攝像工作12年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347.jpg       索朗旺堆,80后,那曲色尼區,廣播電視技術專業,從事攝影工作7年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351.jpg       洛布扎西  70后,那曲縣,團隊駕駛員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355.jpg       玉拉,80后,那曲安多縣,團隊駕駛員

       作者簡介

微信圖片_20200720135208.jpg       白瑪措,藏族,游牧家族后裔,行走游牧世界的人類學者,挪威卑爾根大學生態人類學碩士,澳大利亞查爾斯特大學人類學博士學位,目前在西藏社科院就職。

參考文獻

[1]索尼廣播級850攝像機 42倍鏡頭

[2]攝制組的拍攝地點還包括班嘎縣、安多縣

[3]格勒等,《藏北牧民》,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2004年,第8頁.

[4]王社江等,《藏北尼阿木底遺址發現的似阿舍利石器-兼論晚更新世人類向青藏高原的擴張》《人類學學報》,第37卷,第2期,2018年5月。

[5]上海大學潘守永教授提供:晚更新世定在距今10萬年至1萬年,包括了舊石器時代的中期和晚期,在中國又以距今4萬年作為晚期的起點。另外一些學者則提出,更新世大約從距今240萬年開始;早、中更新世的界限為距今約73萬年;中、晚更新世的界限為距今約12.8萬年或晚一些。

[6]王社江等,《人類學學報》,2018年第2期,267頁

[7]JohnVincentBellezza,Antiquities of Northern Tibet[M]. Adroit Publication,Delhi,2001;Antiquities of upper Tibet[M]. AdroitPublication,Delhi,2002.

[8]張亞莎.西藏的巖畫[M].西寧:青海人民出版社,2006:158.

[9]《苯教與西藏神話的起源》,曲杰·南喀諾布著,向紅茄、才讓太譯,中國藏學出版社,p2, 2014。

[10]德倩旺姆:《藏文手抄本瓊史文獻和瓊氏部落的起源》,《青海民族研究》,2017年第4期。

[11]石碩:《關于唐以前西藏文明若干問題的探討》,才讓太主編,《苯教研究論文選集》,第一輯,第22頁,中國藏學出版社,2011年6月。北京。原載《西藏藝術研究》1992年第4 期,1993年第1期。

[12]《青海歷史梵音新雅》,松巴·益西班覺著,汪什代海·彭措譯,青海民族出版社,2017年,第17頁。

[13]文中線路圖是趙書彬先生根據中文譯本中的地名大致推敲的線路。

[14]加夫列爾·邦瓦洛特《勇闖無人區-亞洲探險之旅》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2001年。

[15]Bonvalot, Gabriel,Across Thibet: being a translation of "De Paris au Tonking a? travers le Tibet inconnu".  New York, Cassell Pub. Co. 1892。

[16]漢密爾頓·鮑威爾,《旅藏日記》(Diary of a journey across Tibet. New York: Macmillan,1894),羅文敏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

[17]題潤藩《川藏游蹤匯編》,吳豐培輯,四川民族出版社,1985年。

[18]卡布,《西藏西藏》,湖南文藝出版社,2020年。

[19]這段引文,特征求過卡布老師的許可,特此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