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5835003378576.jpg海報

       看過《氣球》,再次確認,作為作家,萬瑪才旦的文字自由從容,能夠準確表現那些在廣大的寂靜里、悠長的時光中頓悟的體驗。三言兩語,就能還原生活的本真和質感,同時還能表達出特定的情勢和氛圍,而且表達得十分潔凈和豐滿。作為導演,他通過調動電影藝術諸多要素,通過一兩個鏡頭,兩三句對白,就能實現預設的情境和氛圍并始終保持這種調子。從純技術層面分析,他的電影作品在各要素之間的統籌、平衡、融合與節奏,幾近完美。《氣球》開場,從一面傾斜的天空切入達杰騎摩托車與放牧的父親和兩個孩子路遇的場景。對摩托車進行品頭論足時,父親關于馬的議論,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是亮傳統,亮觀念,這也是全劇矛盾沖突的一根引線和捻子。達杰順嘴說,現在誰還騎馬!將這根引線繃直繃緊。然后達杰追著兩個孩子,將他們手中的白色氣球(由避孕套扮演)戳破,喘著粗氣,略顯焦慮。這組畫面和充滿生活氣息的對白,奠定了全劇的觀念基調和整體氛圍。這個段落也是用視覺傳達和生活語言營造氛圍的典范。

       當了尼姑的妹妹香曲卓瑪在中學門口和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前男友德本加偶遇。這組畫面,簡潔明了,以靜制動。人物的安靜和沉默,與鏡頭的耐心和耐力相得益彰。這對因誤解和傷害而無望回到從前的戀人,構成了一條沉悶、壓抑的輔線。這條線雖然不夠清晰,但與當前略有喜感的達杰、卓嘎夫婦形成比照和襯托,敘事在不知不覺的張力中展開。德本加還是一位作家,他送給香曲卓瑪一本自己創作的小說,巧得很,這本小說也叫《氣球》,但德本加的氣球始終是個謎,這給好奇的觀眾帶來困惑。

       有草原生活經歷的人知道,草原上也有較大的羊群藥浴場地,整群羊被趕到一個或幾個巨大的噴頭下,接受淋浴。但《氣球》中藥浴的場面窄逼,環境嘈雜,畫面呈現出動蕩、掙扎、急促、混亂。莫非要發生什么事?果然,這是為達杰與鄰居吵架進而大打出手準備的一個場景。這個場景出現在達杰的兩個孩子用一只氣球(依然由避孕套扮演)從鄰居家孩子的手中換了一只哨子之后。也出現在達杰夫婦那場“等不及了”的床戲之后。在鄰居看來,達杰家的“氣球”傷風敗俗,不利于教育下一代。但電影通過這段日常沖突想完成的,顯然比表象更復雜,這是肉體往前走、精神向后看時,達杰和他的鄰居們的內心焦灼和觀念沖撞。傳統信仰已然根深蒂固,但人們在摩托車的節奏和速度中絕塵而去,一匹孤獨的老馬在草原的風中凌亂。還需要強調的是,電影中的那只哨子,像經典電影中墻上掛著的槍,一經出現,必有用途。達杰和鄰居在水池中難解難分之際,孩子突然吹響哨子。急促的哨聲終止了這場出于觀念的爭斗。

       爺爺去世。爺爺即將轉世到自己家里的預言,使埋藏在日常瑣事和表象之下的矛盾開始凸顯,并在局部發生沖突,達杰甚至動手打了卓嘎的耳光,而卓嘎在醫生周措的支持下,決然去醫院做流產。矛盾集中在輪回轉世的信仰和生育政策的現實。這一對矛盾中,達杰代表傳統,直線型的,以信仰做支撐,再加上大兒子江洋輔以情感助攻(他說,媽媽你必須生下這個孩子,爺爺生前對我最好。)而卓嘎面對生育政策、經濟壓力以及自我意識的蘇醒,矛盾和沖突顯得不可調和。這不是影片構造出來的矛盾,而是影片所指民族在特定時代必然要遭逢的兩難選擇和精神困頓。所以,影片的結尾呈現開放狀態,一切問題在時間中發生,一切問題還得由時間來解決和回答。

       影片有三處甚至四處超現實的段落。像是一部書中的精美插圖,其功能卻不僅僅是渲染氣氛或強調電影的美學追求。每一處的設計意圖不同,或是提前鋪墊情緒,或是改變敘事節奏,或是強化主題呈現。第一個超現實場景是達杰去朋友家借種羊,與朋友會飲,夜已深,朋友先醉。然后只剩下達杰和窗外的暴風雨。達杰的神情和神思與流過玻璃的雨水渾然一體,進入幻覺般的情境。這段提前出現的渲染和鋪墊似乎告訴我們:“人不知道心知道”,為后面情節發展預報了天氣狀況。第二個超現實場景是頑皮的弟弟從江洋的身上捉走了作為轉世輪回依據的痣。接下來,畫面從現實轉為荒誕,由具象變為夢幻。我理解,這個段落是電影對信仰與現實沖突的困境尚未找到出路之前的主觀消解。或者是有意解構和自覺反思。第三個超現實場景是爺爺出殯路上江洋的夢境。黃昏的湖畔,水面幻化出云蒸霞蔚的世界,剛剛去世的老人緩步行走,江洋的呼喚從悠深處傳來,老人消失。在他消失的地方,站著一匹白馬,此情此景呼應了影片開頭老人對白馬的懷念。這個場景應該理解為對傳統信仰的體認:信仰即日常,生活即信仰。彼岸與此岸,前世與今生渾然一體。那么,在如此悠久和幽深的傳統中,卓嘎的抗爭與憂慮還不足以形成有效突圍的理據,她的妥協和退讓是必然的。然而人們畢竟已經被摩托車帶到足夠遠的地方了,難題就交給時間和觀眾吧。影片中還有第四個超現實的場景,觀影時我在此處接到一個電話,錯過了該場景。只記得鏡頭在卓嘎和香曲卓瑪姐妹倆之間切換,大約是為了將敘事主線與輔線剪接到一個繩結處,進一步印證不同生活境況下的這對姐妹,在強大的傳統中,她們的狀態可以相互轉換。或者她們就是對方的現實注解。就像影片結尾處飄飛的紅色的氣球是白色“氣球”的注解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