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謠


        你的名字就是一只五彩的蝶,舒展地落在我的心上。

        遠望北面的白塔山,你就是一抹生命的亮光,一片古樸的高地,隨年輪煢煢孑立。

        靈魂之下,命運之上。歲月鍛造的古城,透出黃金的背影,身段比年輪還長。

        在春天的鮮活里燦爛的古城,在月光下泛出晶瑩的光芒。被歲月吹動的水車,隱藏在暮春的歌板上寧靜的淺唱。

        落坐在金城的心臟,蜇居的鳥蟲和晨練的心跳一起鼓羽同鳴。

        我是你最虔誠的子民,陪伴你一起邁進初春的輕柔,一起傾聽生命之輪轟鳴而去。

        我是你骨髓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時時閃爍在五泉的晨鐘暮鼓里。

        頂禮膜拜你神奇的千年故事,手捧你亮麗不朽的名字,我的心顫栗不已。

        與你共眠,枕著黃河封凍的夜歌。

        春鳥啼鳴,我們相約在梨花飛動的四月,用深情的眸子接納你蒼涼的榮光。

        今夜,我把你供奉在心靈神圣的一隅,直至地老天荒。


注:金城,蘭州的古稱。



靈魂的獨白


        生命的意義又一次在甘南草原得以驗證。

        當喧囂的鳥群沉寂下來,我在一片燭光里默默尋覓新生命的聲韻。幾片灰褐色的葉片上,我發現一縷葉脈泛動青明的亮光,在臨近冬天的天空下翩舞不定。

        臨夜的風呵,請帶著遠方的問候溫暖那片只有生命奮爭的精靈棲居的所在,并且化為蝶煽起激情的火焰,自焚成那些啟示文明的黑色智慧,裝飾歲月撩起的滄桑。

        在靈魂的居所里獨白,一切都在氣候的呵護聲中默默形成。

        當我從暗夜的神秘中解脫而出,首先聆聽到的是甘南腹地里豁然明朗的鐘聲,它響徹西部高原,而撞鐘的背影象一張弓,有力而堅毅,其聲鏗鏘而洪亮。

        仰視甘南的天空,仰視那些大寫的人,傾其生命抒寫的人。

        讓我們快樂地啟動玉翅,臨風而舞。

        今夜我就尋到你的蹤影,并伴隨在文火彌漫的氛圍中,獨自品嘗你留給我的佳肴精品,然后讓魂兒消散,隨夜嵐滲透進你的骨髓,和你的印跡一起閃動光芒。

        今夜我擁你入懷,你瞬間化為一冽甘泉。我想成為你忠實的情人,與你在一片純潔的心田上攀談。在靈魂幽居的棲息之地,我們永恒地廝守一段情緣,那是永不凋謝的玫瑰,終生咯血而鳴的杜鵑。

        你是我虔誠的依靠,生命的根系,夢魂縈繞的戀情。我與你有個約會,永遠也不會終止。



眸光掠過岷江


        抑或是在夢里。

        六月天,燦爛的日子挾裹著晶瑩的雨珠,似少女潔凈的心靈。

        一支短笛。就橫置在友人茶亭的木椅上,獨自在沉悶地喘著粗氣。

        岷江之夜,如飽含深情的女子,寧靜中顯露幾份矯美。遙遠處青山如黛,形色隱秘。岷江,一條生命中永不停息的河流,正在暗夜掩飾下發出誘人的呼嘯。

        岷江之畔,陣陣松濤,如巨波涌起,在積淀了無數古老的傳說之后,把滿腔憂怨一瀉千里,成為永不知曉的秘密。江河之美,恰似婉轉悠揚的韻律,在人憂傷孤寂之時,欣然躍上心扉的某個皺褶,舒展的蕩漾開來,如蛟龍騰空,群馬狂嘯,人聲鼎沸,生死拼殺,訇然天成。

        深夜,眸光掠過岷江,拋下一串串遠去的嘆息。



落坐雪野


        獨自廝守一片雪野。

        在幾分寒氣的月光下留住一絲慰藉心靈的暖意。鳥兒們已經三五成群地散去,不知今冬它們將棲落在怎樣的風景里去裝飾別樣的天地。

        靈魂如出竅的煙塵,不擇方向地隨處彌漫著,那個與風雪為伍的伊人呢?為何不見她匆匆行走的身影。

        選擇了冬天作為我遠旅的背景,蕭瑟的風,冰凍的船一起跌落在今冬我眼眸設置的陷阱里,獨自沉悶地呻吟,它們不留絲毫的暖意,其實這個冬天的每一個情節不留溫暖。

        獨坐冬季,我想起了屋前獨自迎風玉立的白楊,它們失卻了豐腴,留下錚錚鐵骨,那高昂的頭顱伸向蒼穹,目光里沒有一絲雜念。

        我領略了一份豪氣之后,目光觸及遠方朦朧的雪意。北方的村莊進入了一種特殊的冬眠,人與野犬的喘息濡濕了冬天的童話。

        穿越冬季,我與風雪共舞。



后北山寨


        那是后北山錯疊的倒影,在酒盞神秘的氣息中晃動著。

        那是曲紗神女顫抖的眼淚,在我靈魂的縫隙里瑩瑩閃亮。

        那是吐蕃的后裔們舞動祭祀的聲音嗎?為何藏寨環鳴,震憾山岳?

        那是后北山寨,沉浸在巴藏朝水節的祈福里,一直在陽光的靜謐里急切的等待。

        等一群靈魂潮水般涌來。

        這是藏地的一處秘境,在黃昏的酒歌里顫動著懸念。

        一個小小的藏寨,盛滿朝水節的歡歌和佐瑞遠嫁的傾訴,讓探尋的目光填滿了太多的奢望和遐想。

        一個人熱忱的眸光,一群人的眸光,巴寨溝的眸光,讓我孤傲的靈魂瞬間萎縮。姐妹的朵迪舞旋動古老的傳說,兄弟濃烈的青稞老酒里晃動著幾座藏寨的月色。

        靈魂沉醉,一個人的念想被蟬兒的爭吵掏空了。

        思緒被夜的幽深和酒的濃香反復折疊,想不起身處何方。

        整個藏寨都無法入眠。

        晨曦是被石榴樹旁的酒歌唱醒的。



【創作談】散文詩:靈魂的圣境


        當你經過一日的勞作,疲憊不堪的時候,散文詩就像一縷陽光沁入你的骨髓,令你由衷地發出驚嘆。這種更易于表達情感和生活的文體,是異常的別致清雅,就如同草原上帶露的格桑花瓣,晶瑩剔透。又似鷹隼滑翔的英姿,穿越靈魂,蕩氣回腸。這種汲取了散文的自由奔放,又兼及詩歌傳神的意境和凝練的文體,如一枚火種迅疾燃起,已呈燎原之勢。有人認為,散文詩這種文體過于嬌小,缺乏大氣厚重,在中國文壇影響不大,難有大的作為。但耿林莽先生對當代散文詩作出了非常精辟的論述,他說,“當代散文詩的發展,以真、善、美為追求目標,以新鮮的現代語言為基調,有著鮮明思想和充沛感情的、既舒展又濃縮、既樸素又優美的散文詩,才是人們所歡迎的”,這種精妙的論述基本上判定了散文詩創作的基調,化解了對散文詩形式和內容的桎梏。針對當前散文詩創作上出現的問題,2015年《散文詩》刊第5期耿老再次發聲:“我以為就散文詩而言,關于營造意境,對維護詩主體和客體的凝聚,貫穿詩的情緒流程,以及形成詩整體美的境界,都大有益處。營造一種氛圍,將讀者引入其中,使之有身歷其境的在場感,這是何等高明的藝術技巧,我們為什么棄而不用呢?”。我們認為散文詩就是詩的靈魂與散文自由舒展的表達形式絕妙結合的精靈,是散文與詩歌的有效對接,語言精短、張力無限、想象空間豐富是散文詩最明顯的特征。王幅明先生曾用“美麗的混血兒”來十分貼切地形容散文詩這種獨特文體的靈性所在。諸多散文詩家普遍認為,散文詩并非盆景,它蘊藏了大量的人文信息和博大精深的思想,它以短見長,以小見大。猶如一曲天籟之音,讓人不僅品賞意境之深邃,而且浮想聯翩,韻味無窮。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接觸到曹植的《洛神賦》,讀后感覺這種文體表情達意自如流暢,油然心生喜歡。后來有幸拜讀了泰戈爾的《飛鳥集》《園丁集》,還有魯迅的《野草》,麗尼的《鷹之歌》,以及初中時讀了高爾基的《海燕》,這些散文詩集和作品深深的感染和吸引著我,從那時起就開始嘗試寫一些散文詩,1993年發現了由鄒岳漢老師主編的《散文詩》雜志,覺得設計精美,內容大氣,貼近生活,富于哲思。1994年開始向省內外一些報刊雜志投稿,幸喜的是當年《散文詩》(流派專號)發表了我的散文詩作品《遠離西部》,之后又在《甘肅日報》《教師報》《文藝之窗》《語文報》《格桑花》等報刊上發表了一些作品,現在看來是一些不成熟的作品,思想比較稚嫩。

        按照個人的閱讀習慣和粗淺看法,梳理一下,漢賦用現今眼光看應該是非常凝練的散文詩,同時賦予了很強的樂感。而唐宋時期的李白、王維、蘇軾、范仲淹等寫的山水田園詩文很多可以看作是散文詩。現代文學中魯迅的《野草》、麗尼的《鷹之歌》,劉半農、胡適等作家的作品都值得一讀。國外散文詩作家首推泰戈爾的《吉檀迦利》和波德萊爾的《巴黎的憂郁》,還有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和聶魯達、紀伯倫的散文詩作品,給我的影響很深。上世紀90年代末讀到郭風、李耕、耿林莽、鄒岳漢、蔡旭、許淇等散文詩大家的作品,讓我對散文詩有了深層次的認識,這種來源于生活,饋贈給生活的文體,讓作者和讀者收益終生。

        我經常喜歡在沉靜中品讀唐詩宋詞,心境不開闊時讀一讀泰戈爾的《吉檀迦利》和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想象不豐富時讀耿林莽的《三個穿黑大衣的人》《醒來的魚》《飛鳥的高度》《五月的丁香》,李耕的《不眠的雨》《粗弦上的顫音》《爝火之音》,境界不曠遠時讀昌耀的《命運之書》等,這些散文詩曾深深打動過我,讓心靈在瞬間震顫,有極強的穿透力。但我也利用閑暇之時讀大量的史書、書畫、藝術、哲學、攝影、影視等方面的著作或作品,盡可能拓寬視野。這對局限地讀散文詩或許是一個有益的補償。

        寫好散文詩是不易的,要在狹小的方寸之間,去布展一種對生活的哲思和生命的體悟,以及揭示深邃的精神探求,實在是一種辛勞有余且樂趣甚少的高尚事業。時光步入二十一世紀,這種已經走向成熟的文體,因它雋永而飄逸的思想,優美的意境設置,純凈而洗練的語言,動人魂魄的底蘊而備受讀者青睞。近年來,全國多家散文詩機構和組織相繼成立,以發表散文詩作品為主的刊物和網絡微信平臺不斷涌現,極大地推動了散文詩事業的快速迅猛發展,提升了散文詩在中國文壇的影響力,突破了散文詩過去平寂的發展態勢。鄒岳漢先生如此評論散文詩,“它是一種有韻味、而又易于閱讀的新興文體,它短小精悍,飄逸靈秀,灑脫自如”。龍彼德先生對散文詩的當代性與未來性提出獨到見解:“我們不急于追求文體的獨立,不急于達成規范的統一,散文詩本來就介于詩與散文之間,無論側重于詩或是側重于散文都應該加以鼓勵,何況交叉互用已成各文體的大勢所趨,不必擔心‘混血’與‘尷尬’,只要有利于創造,規范與突破是不斷循環、不斷進行的。”著名散文詩家黃恩鵬在2015年《文學報》4月30日第8版撰文《散文詩:把思想文本提升到寫作首位 》,特別提出散文詩的“思想文本”問題和寫作者的責任擔當,他說:“ 我想,散文詩發展到今天,不只是‘擴容’的問題。更要緊的是:精致而獨特的思想文本。把思想文本提高到寫作的首位才有意義...散文詩更多的要有批判現實主義之作,這是散文詩作家無法繞開的創作。它是文學積極參與社會的道義和責任所在。”去年散文詩評論家王志清先生撰文《散文詩:最不可或缺的是自由精神》,文章中就當前散文詩創作境況尖銳的提出:“當下散文詩的弊病到底在哪里,我也思考過,苦悶過,寫過一些文章,而思來想去,我以為散文詩當下的境況最缺的是兩點:一是缺少血性真情,二是缺自由精神。”個人認為是比較準確的反映了當前散文詩創作的病根和缺失,失去了血性和真情,就失去了責任和擔當,失去了揭示社會現實及底層的聲音;而缺失自由精神,意味著散文詩文本生命原動力和固有魅力的萎縮。

        目前的散文詩創作個性化特征明顯,個體化寫作呈現多樣性,隱隱地讓人覺察到浮躁多于沉靜,膚淺、模仿、同質化現象亦不同程度出現,缺少真正有溫度和深度的接地氣作品。缺少自我生存環境最具特質的東西,原動力寫作乏力。往往是只有語言的美麗外殼,內里充塞著虛無和空洞,是無法經得住時間的推敲。

        個人認為制約當前散文詩發展的瓶頸是缺乏創新、樂浸現狀。缺少大境界、大胸懷。各自為陣、自我豐盈,抱團迸發能力明顯不足。由于在一定程度上部分作家與外界缺少交流,自身的創作能量沒有充分釋放出來。當今中國散文詩界,魚龍混雜、良莠不齊,一些真正具備藝術品味和生命價值的東西尚沉淀底層,喧嘩和叫囂充斥散文詩創作的盲道。 很顯然,散文詩作家還是舊瓶裝陳酒,要想在中國散文詩的殿堂上展示精彩,借重自身的獨有屬性和獨特優勢,聚力圖強是一種進步的可能。唯有手法創新、剔除急功近利之欲,突破顧步自封、自我滿足的桎梏,徹底擯棄假、大、空和同質化,中國散文詩才有希望。

        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地處青藏高原東北部的甘南州,擁有華夏民族文明發祥地之一的三河一江(黃河、洮河、大夏河、白龍江),這里草原遼闊,水草豐美,人情淳樸,歷史文化、民俗文化、宗教文化、生態文化、紅色文化交相輝映。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豐厚的民族文化內涵,造就了甘南散文詩群創作的獨特性和純潔性。得天獨厚的民族傳統文化和藏、漢、回等多民族融合的文化底蘊,富集的文化遺產,秀美的自然景觀,更有理由蘊育和產生更多的散文詩作家。

        個人創作的源泉來自對故鄉甘南的摯愛和眷戀。受青藏之光的召喚和風物的滋潤。曾經也暗下決心想寫一些有影響的散文詩精品,但自身的愚鈍和惰性,天份的不足和素養的淺薄,讓我時常深感困惑和不安。客觀的講,目前中國的散文詩創作現狀,還處于鞏固和有待突破上升的階段,在這種現實背景下,散文詩創作唯有不斷地汲取古老民族文化的養分,主動融入現代多元文化的氛圍,擔當起責任和使命,就像耿林莽先生在《散文詩:以詩為本》一文中所說的,“作為以現代漢語特別是口語為主要語言資源的散文詩,與自由詩一起,肩負著用現代漢語創造當代‘唐詩、宋詞’那樣優秀詩歌的歷史重任。我覺得,散文詩作家要有這種神圣的使命感和創造精神,將散文詩的現代漢語的詩化水平,不斷提升至新的更高境界。”

        我認為散文詩并不是散文和詩歌的簡單拼接,更不是將詩歌之行轉換為散文之形那么淺白,個人認為散文詩就是生命在風物中的靈光閃現,就是思想在苦苦思索中的一絲絲火花的碰撞,它本質是詩歌的,更象積淀的詩歌能量在瞬間自由舒展地迸發釋放。散文詩是靈魂的神圣而高潔之境,散文詩是自由的抒發,靈魂的美麗穿越。因此,交流互鑒是文學發展的內生動力,讓散文詩作品在交流碰撞中洗滌脆弱的心靈,使稚嫩的翅膀增添精神的力量。我相信,不遠的將來,散文詩一定會得到蓬勃發展,將打破過去長期沉寂的歷史,如一顆璀璨的明珠,閃爍在中國文學的殿堂。


原刊于《星星·散文詩》2020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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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風,藏族,原名趙凌宏,甘肅甘南人。現任甘肅省甘州委宣傳部副部長、州文聯黨組書記、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已在《詩刊》《民族文學》《青年文學》《星星》《飛天》等報刊發表散文詩、新詩近五十多萬字,作品入選年選。著有散文詩集《記憶深處的甘南》《六個人的青藏》《青藏舊時光》和詩集《豎起時光的耳朵》。曾獲甘肅省黃河文學獎、少數民族文學獎和首屆玉龍藝術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