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沿著黃金草原往里走,巍巍雷帝雪山聳入云端,起伏的余脈一直綿延到甘青交界的黃河邊。雷帝雪山莊嚴肅穆,半山腰以上一片雪白,腳下是五月新鮮的黃金草原。一條源自雪山深處的小河,唱著初夏贊美詩,一路閃爍地流下來,把雪山和草原分成了兩個世界。

        這是一個清冷的早晨。朝陽蓄勢待發,把萬道紅光射向大地。牛羊馬騾已被牧人放到草原上吃草。它們埋頭前進,所過之處,草尖和花朵不見了蹤影。草叢以及泥土深處,無數蟲豸左奔右突,為了生活和性命拼盡全力。高原鼢鼠把老窩的土堆得很高,黝黑蓬松像個小小的城堡。野兔很少在白天出來覓食,就連狼,也謹慎而狡猾地不讓牧人發現自己的蹤跡。不久,一陣架子車轱轆碾壓松軟草地的聲音,嚇得一只野雞拉響嘹亮的警報,飛向遠處。原來是一個身材高挑、骨骼清秀的年輕女人,右肩勒著繩索,雙手扶著車梁,身體前傾,拉著一輛不知往田里運載過多少糞肥、給牲畜運送來多少青草的破舊架子車,吱吱扭扭,朝雪山腳下走來。她身穿淡紫色外套,里面配一件乳白色襯衣,顯得清新、寧靜、憂郁、沉穩。她的線條是那么的清晰流暢:古銅色的皮膚,棱角分明的五官,黝黑卷曲的長發,嬌俏挺拔的四肢。她的身上洋溢著一股勞動者特有的健康、樸實、力量和美,在雪山草原的背景下,仿佛是大自然的女兒。

        架子車里坐著一個三十五六歲、慵懶虛胖的女人。她烏黑如玉的長發,在腦后綰成一個大圓疙瘩,兩只純真而略帶憂傷的大眼睛,孩子一樣好奇地四處張望。一件寬大的、胸前粘著幾坨玉米粥的薄呢紅外套,裹著她豐腴的身體,兩條長腿,蛇一樣盤在車廂,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外國布娃娃。兩個捆扎好的小鋪蓋卷,五個用一條麻繩從中間串成一串的油餅,一個印有革命標語、渾身傷疤的老搪瓷杯,擠在車廂一角。

        她倆到了小河邊上。河水喧騰,水深的地方盤著一個小小的旋渦。不遠處,雷帝雪山像橫刀立馬的張飛,怒火沖天地望著兩個女人。拉車的瘦女人被石頭絆了一下,一個趔趄,雙手不由松開車梁,撲倒在地上。車子失去她雙臂的壓力,猛地后仰,車里的女人像一只沉重的麻袋,滑落到草地上。她謹慎地環抱著肚子,保持落地的姿勢一動不動,等待瘦女人來拉。果然,瘦女人取下車繩,兩步跨過來,架起她的雙臂,吃力地扶她站起來。“阿媽喲!坐在地上會生病的!”她邊說,邊拍打著胖女人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和塵土,仔細地把她胸前那幾坨玉米粥摳掉。胖女人雙手抓住車緣,抬腿想要爬進車廂,瘦女人趕緊拽住她的胳膊,嚴厲地說:

        “阿姐拴牢!你不能再坐車,讓我拉你回家去了!”

        拴牢甩開她的手,一屁股坐在車廂里。瘦女人——她的名字叫拉姆措,使勁把她拉下車。“阿姐,你要到那里去了——”她伸手指指暴怒的雷帝雪山,“去那里,自生自滅吧!”

        拴牢茫然地看著雪山,不懂她弟媳婦的意思。“不。”她說,“我要坐車車。”她露出抵抗、固執的微笑。

        “再也不給你坐了。”拉姆措說,“只要你在,我的生活就毫無意義。瞧,你比我大三歲,別人都說,我看起來像你的阿姐。”她說完,伸出右手捋捋鬢角凌亂的長發,彈掉手指上的汗水。

        拴牢扭著身軀,甩動雙臂,傷心地哭了起來。她的聲音很好聽,清澈,響亮,像一股泠泠的溪水。上蒼給了她如此美妙的聲音,卻剝奪了很多比聲音更美妙的東西。她哭著哭著,伸出左腳,報復地踢了幾下磨光了花紋的車胎。

        拉姆措抱起一個鋪蓋卷,兩邊捆繩用力一扯,套進拴牢兩條粗胳膊,給她背在肩上,然后把那串油餅和搪瓷杯子掛在她的脖子上,退后兩步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笑出了聲。的確,眼前這個胖女人,變成了可憐的要飯婆。突然,她把她狠狠地往后一搡,厲聲說:“滾!爬上雷帝雪山凍死去!我不要你了!”她霎時變得非常可怕。

        善于察言觀色的拴牢立刻停止了哭泣。“好的。”她攤開手掌,左右抹一把眼淚,答道。她轉過身,朝弟媳婦指點的方向走去。那背影魯莽,天真,孤獨,決絕,“噗噗!”她踏進了小河。

        拉姆措一驚。她剛想阻止,瞬間又想:看看吧,看她怎么辦。


2


        河水不寬,但是很深,拴牢沒走幾步,水就淹到了腰部。拉姆措屏住呼吸,凝神觀望。只見她左臂緊緊抱著布娃娃,右臂展開,保持平衡。飄著浮冰的水很快淹到了她的胸口。拉姆措的呼吸隨著水的加深漸漸急促起來,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一萬種重新開始的美好的可能。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感覺。馬上,她就意識到,雷帝雪山像一個威武的戰神,騎著白馬,揮舞戰刀向她沖來。突然,拴牢腳下一滑,跌入水中,黑發在水面上一閃,不見了蹤影。拉姆措尖叫著跑過去,撲進河水。拴牢的頭冒出水面,雙手亂撲幾下,又不見了。拉姆措不顧自己被水沖走,奔跑追逐,在一塊大石頭旁扯住了她的頭發。她連拖帶拉,將她拽到岸邊。拴牢臉色青紫,嗷嗷吐了幾口河水。

        “嗡嘛尼叭咪吽,嗡嘛尼叭咪吽!”拉姆措為自己一時的惡念懺悔著,悔恨與驚嚇交織的淚水,奔涌而下。

        “誰叫你過河!淹死了叫我怎么辦!”她厲聲責備著傻姑姐,感覺渾身像下了冰窖又進了火爐一樣冷熱難耐。她解下拴牢背上濕漉漉的鋪蓋卷和油餅串,把她扶到架子車車梁上坐下,滿心驚恐與自責。“阿姐拴牢,我叫你死,你也死呀!”她使勁搖著她的肩膀,嗔怪道。拴牢一聲不吭,眼睛望著河流。她的表情難以捉摸,或者說,她什么表情也沒有。

        拉姆措在黃金草原上跑來跑去,撿來一抱干牛糞,挑一坨最干最薄的,點燃,再把其他糞餅,搭在上面。很快,濃白的煙霧熊熊繚繞,騰起一股濃香的牛糞味兒。

        “阿姐拴牢,來,坐到火邊,把水里的邪氣趕走!”拉姆措叫道。

        拴牢哆哆嗦嗦,挪到火邊坐下。拉姆措解開她的紅呢外套扣子。呢子吸飽了水,沉得像灌了鉛。她扯著衣領往下脫的時候,拴牢揪緊了兩片前襟。拉姆措嚇唬她:“趕緊脫!不然感冒了屁股上要戳針!”但她拽得更緊了。拉姆措啪啪打掉她的兩只手,迅速扯下,扔到草地上。只穿著一件緊撲撲黑線衣的拴牢,比平日更加豐滿,她用一雙白嫩的大手,捂住了微微隆起的肚子。

        “啊!阿媽呀!”

        拉姆措臉色慘白,雙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像看見鬼怪一樣瞪圓眼睛,呆立在那里。“我說呢!我說呢!”她雙手一拍,叉在腰間,“這三個月來,我納悶,給你洗屁股怎么捂著肚子,睡覺怎么不脫衣服,下面怎么不見紅!我以為你又在耍什么花樣,以為你和我一樣,是婦科不調,專門跑到鄉醫院,找大夫開了十付湯藥!你這個人精,死活不喝,還是我怕糟蹋了那些藥,煎了喝了。可誰能想到,誰能想到……你造了個孽呀!”她蹲下去,使勁掰開拴牢捂著肚子的兩只手,把那小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山包來回摸了摸。熱乎乎,硬邦邦,有一個小疙瘩在微微顫動。確定無疑,里面是一個正在蓬勃生長的小生命。

        “誰?說,誰干的?”拉姆措厲聲喝問。

        拴牢也不甘示弱。她眼露兇光,呲開豐滿的嘴唇,露出猙獰的表情。拉姆措熟悉這種表情。幾乎每個月都有那么幾回,她都會受到這種表情的威脅以及猝不及防、或輕或重的肢體攻擊。但這次不同,那神態令人不寒而栗。那是類似母雞母狗護崽的表情,不顧一切的表情。她有點害怕,但憤怒淹沒了它:

        “誰?到底是誰?你給我說出來!我一天到晚,包包一樣挎著你,頭發里的虱子一樣帶著你,你是什么時候,抽的空子,和哪個臭男人,干的好事?”

        拴牢梗著脖子,一副死也不開口的架勢。

        “當然,干那事也要不了多長時間。”拉姆措說,“關鍵是,多少次,你才懷上的?和誰?那個壞慫是誰?”

        她邊這么吼叫,邊在腦海里迅速搜尋全村的男人。二十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人們一過完年,就出門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些學生娃和老漢,還有一個三十幾歲的半臉漢寶來。按照月份推算,她懷孕是在男人們出門打工之后。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老漢也……壞得很哩。她說了一大串老漢的名字。說這些名字的時候她感覺到罪孽。他們都淳樸憨厚,兒孫滿堂。拴牢回她以淡然和冷笑。最后,她潔白的上牙咬住下嘴唇。拉姆措明白,這等于她給自己的嘴巴上了鎖。休想,任何人休想從里面掏出什么話來。

        拉姆措絕望了。她跌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草地,大哭起來:“造孽呀!我該怎么給男人交代!怎么面對村里人的閑言碎語!‘拉姆措的半臉漢姑子姐大了肚子!’這個話,不出三天,就能吹遍這道溝川!人們會說,瞧那個弟媳婦拉姆措,壞了良心,怎么照顧的傻姑子姐!‘閑言風刮跑’,這些我都能承受,可是阿媽呀,你的丫頭命好苦,一輩子拉扯一個半臉漢,還要拉扯她的娃娃!阿彌陀佛!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今世要受這樣的懲罰!”

        初夏的陽光,黃綢一樣輕輕覆蓋著雪山草原。拉姆措哭累了,抽抽噎噎地蹲在火堆邊,裹緊濕透的衣服瑟瑟發抖。一陣眩暈襲擊了她,她差點栽進火堆里。她穩穩膝蓋,扒拉牛糞。火越燒越旺,烤得她雙頰一片緋紅。“今天是我第一次上班,第一次。”她哀怨地說,“本來我高高興興,要去掙錢,可是,你……”

        她轉過頭來,望著拴牢,咬牙切齒地罵道:“阿媽喲,你這個不

        要臉的——”話還沒罵完,她心臟一陣絞痛,軟綿綿地倒在了火堆邊。


3


        太陽越升越高。牛羊馬兒啃著嫩草,不知不覺向草原縱深處移動,世界仿佛更加靜寂了。

        那陣心痛已經下去了。拉姆措坐在拴牢對面,仍然氣憤難平。“阿姐拴牢,告訴我,那個人是誰?你說出來,我去跟他討公道。你這么孽障的女人,他也狠得下心欺負。欺負你就是欺負我,欺負我們全家!我會讓他負責,說不準我還會去村委會告他。你告訴我,阿姐!”

        她已經給拴牢裹好了鋪蓋,拴牢兩頰的妊娠斑紋,被火一烤,像兩只淡褐色的蝴蝶,那么地美麗,那么地明顯。

        “你生氣了?你有什么資格生氣!”拉姆措說著,雙手使勁一拍。這是她氣極時習慣的動作,為的是引起傻姑子姐的注意。每當這時,她的雙乳外側,就一陣飛針走線般尖銳的刺痛。“噢,你生氣是因為,剛才我趕你上雪山嗎?那是我在說服自己,我拒絕向你提親的那個男人是對的……想想看,如果把你嫁出去,過一年半載人家不要你了,趕你出門,就是那個樣子。你還記得不?你那個婆家,當年是怎么……”她挪到拴牢跟前蹲下,惱聲惱氣,但又滿懷溫柔和同情地,對她說。

        “我聽說,那是大冬天,下著雪,天還沒亮,你就被婆家人送到娘家門口,你褲子里的屎尿結成了冰,硬邦邦地像套著兩只空桶。”她邊說,邊觀察拴牢臉上的表情,看她對這段往事有無記憶。和以往一樣,她收獲的是失望。但她心里堅信,這些她都記得,她可是個好演員哩。

        她接著說,語氣短促而激烈:“如今,你好了傷疤忘了疼,竟然

        偷偷摸摸,懷了個野種!”話雖這么說,她沒指望拴牢有認錯和害羞的表現。別指望她有。

        她拿過麻繩串,扯下一個表皮被水浸濕的油餅,掰開,揉碎,轉幾個圈撒在草叢中,給那些小昆蟲們一頓豐盛的施舍,再把剩下的四個都給了拴牢。拴牢也學她的樣子揉了一些撒在草里,又象征性地往布娃娃的嘴里塞了塞,就咬了一大口。

        本來拉姆措是帶著拴牢,去不遠處的工地報到的,那場小河邊的鬧劇,純屬是她苦中作樂。十幾年前,拉姆措還是甘加草原上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她未來的傻姑姐拴牢,卻已經遭遇了重大的人生變故。她生了一個女兒,剛滿月,就被婆家人趕回了娘家。人們說,就是那場經歷,使她看起來比以前更傻了。從此她在娘家門上,呆呆惶惶,無人問津。可是去年剛交新年,她突然想盡辦法打扮起來,人們開玩笑,傻女懷春了!對此,拉姆措并沒放在心上,女人嘛,誰不愛美!可是很快,花兒招來了蜜蜂,一個男人上門提親了。這個男人滄桑,陰郁,不知何故媳婦跑了,留下一個上小學的女娃。他四肢健全,頭腦又不壞,著實讓拉姆措歡喜。她嫁到婆家十幾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照顧嬰兒那樣照顧著傻姑子姐,加上莊稼牛羊,實在疲累不堪。不知有多少次,她渴望有人把她娶走,將自己解放。她甚至不想要一分錢彩禮,還會搭上一份傷心和牽掛的眼淚。娶拴牢的那個男人,她會由衷地同情,因為他不僅娶了她,還把屬于她拉姆措的那份骯臟、絕望的生活也娶進去了。不,她還等于把自己的傷心史也送給了他,但愿她的痛苦能就此了結。等拴牢做了新娘子,她自己也要從頭再來,開始新生活。她要努力,把那些浪費在拴牢身上的好時光補回來——可是這世上,永難追回的就數時光!那就過好以后的生活吧!雙手不用每天都浸泡在另一個女人的屎尿里,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幸福。那些照顧拴牢時剎那間的憤怒,數不盡的委屈和回憶,就那么回事了。可是,如果那男人受不了拴牢,把她送回娘家,該怎么辦呢?但愿別那樣!但愿他是個好男人!可是話又說回來,若拴牢再次面臨那種不幸,她仍會義無反顧地照顧她,直到生命結束。因為那說明,這就是她的命運,她和拴牢注定,有一輩子也繞不開的姐妹緣分。

        她這樣想來想去,卻發現那個男人言談狡黠,雙眼不時閃過一道兇狠的光芒。那道兇光使她警惕,多方打聽,才了解到這人吃喝嫖賭,媳婦不堪忍受才逃跑的。她怎么忍心把傻姑姐送進火坑!于是她斷然,拒絕了他的求親。拒絕沒幾天,她又有些后悔,說不定,拴牢嫁過去,他會對她好——夫妻間的情分有誰能比呢!但是,誰能像她這個做弟媳婦的,一年三百六十天,隨時隨刻,給她洗屎溝子,屎褲子呢?她敢打賭,任誰也做不到。她就這樣猶猶豫豫,直到剛才“演習”拴牢被那男人拋棄的場景,才算徹底死心。

        現在,她想,把拴牢肚子弄大的,是不是這個男人?她用拴牢喜歡的語氣和表情,溫柔地詢問,誰知對方回答她的是兩個白眼和“啪!”,冷不防打在她耳門上的一個巴掌。

        拉姆措裹著被火烤熱潮濕的衣服,彎腰撿著草地上的牛糞,裝進一個白色的化肥袋子。好在太陽越來越有力量,草原上又有清風,她覺得不那么冷了。她對拴牢說:“我就是拿火鉗撬,也要把你的嘴撬開。你等著,我會有辦法的!”拴牢不置可否。事情既已敗露,她便緊緊裹著鋪蓋,兩只手在肚子上輕輕拍撫,嘴里哼起古老的童謠。拉姆措看著她,又生氣又可憐,對身旁一頭吃草的老灰驢嘟囔道:“你瞧,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比你的還苦。你光是幫主人干活,干完活就可以到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吃草。你只要打一個噴嚏,你的主人就會寸步不離,像愛護自己的孩子一樣愛護你。我呢?沒有公婆幫襯,男人常年在外打工,還攤上這么個傻姑子姐。我把屎把尿,照顧了她十三年。為了伺候她吃喝拉撒,我把自家不多的牛羊包給別人去放,三十幾歲的人了,只要了一個娃娃。只要了一個!現在他長大了,去縣城上封閉中學,一個月才回來一次。我多么心疼他,愧疚他……你瞧,我的左胳膊,明顯有一點彎,告訴你,里面埋著一條阻止生娃娃的線。是我主動去鄉醫院埋的。我對大夫說,我要照顧傻姑子姐。他們都笑了。笑了幾聲又不笑了。現在,可好,她倒要生一個娃娃,讓我來拉扯。”老灰驢聽到這里,悲鳴著走開了。


4


        干的、濕的、有些還冒著熱氣的牛糞像黑色的花朵開滿了草原,拉姆措很快就撿了一袋子。她背著牛糞,走過來放進車廂里。拴牢立馬靠在了上面。拉姆措盯著她的肚子,懊惱萬分地坐在車梁上,雙手托住下巴。拴牢看著她,也用雙手托住下巴。“唉!”拉姆措嘆了一口氣。“唉!”她也跟著嘆道。

        “我想起來了。”拉姆措對拴牢說,“二月初,有一次我把你托給鄰居阿媽,去參加娘家兄弟婚禮,住了一晚上。我想,就是那一次,你干的好事,對不對?”

        怎么能指望她說“對!”呢。拉姆措掐掐指頭,沉思著說:“不對。時間對不上。我再想想。”她努力思索著,“有時候,趁我不注意,你就溜進草原山林,害得我瘋了一樣到處找。也有可能,是那些時候。不管怎么樣,我的傻阿姐,你給我把禍闖下了!”

        “禍闖下了!”拴牢學舌說。

        “你放心。”拉姆措又說,“暇滿人身難得,我絕不會逼你干什么墮胎的蠢事。嗡嘛尼叭咪吽,那樣的罪孽,可不是人干的。可是,唉,你害苦了我呀!”

        “你害苦了我呀!”拴牢又學舌說。

        她撲滅已經弱下去的火苗,拉起沉重的架子車,猶豫了一會兒,下了狠心往工地走去。

        車輪嘎吱響。腳下的青草多么綿軟,草原上的風景多么美麗!可是拉姆措無心欣賞。她滿腔怨憤。她頭也不回,對拴牢說:“我可挖不清(沒有能力),再給你拉扯娃娃。你別指望我,我可挖不清,挖不清!”

        “咯咯……”拴牢被她逗笑了。

        “要不是你拖累,我怎么可能是這個樣子?村里別的年輕媳婦,跟著自己的男人上西藏,下南方,打工,掙錢,見世面,那么自由,那么快樂。我呢?連莊子都難得出一回。不管什么好東西,只在電視上見過。”

        車轱轆碾過一個小草包,顛了一下,拴牢“啊”一聲,雙手護住肚子。

        拉姆措說:“我連去家門口的工地干活掙點錢,都是奢侈。你看,”她停下腳步,指指不遠處一個龐大的工地。拴牢毫無興趣地瞥了一眼。“就是咱們草原上正在興建的那個旅游開發區。那里要蓋好多樓房,包括景區、賓館、飯店、商場,還有一條連通兩座雪山的觀光棧道。附近村子的莊稼人,都去那里干活。前天,趁你睡午覺,我也去了。我問那個姓夏的工頭——他可真是個美男子,又那么禮貌——打地基、搬石頭、篩沙子、和水泥,我什么都能干,你們還要人嗎?夏工頭說,我包的這部分工程,雜七雜八都有了人,就缺個年輕媳婦做飯。不瞞你說,我們有個索南吉阿媽做飯,但她年齡太大了,一個人做不動。你如果要來,她就給你洗菜,燒火,打下手。我說,我不想做飯。夏工頭說,你看起來不像個笨女人呀!只要你好好干,工資一個月三千。我只好說,我回去考慮考慮。他哪里知道,我屁股上吊著個你呢!

        回家的路上,我決定干這份工作。三千元,那是好大一筆錢呀。我會一分不少地存下來。聽人說,工地的活能持續兩年。我算過了,兩年我能掙七萬二。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那么多錢呢。等我掙到這筆錢,就和你兄弟帶你去北京,再治治你隨時拉撒的病。當年,蘭州、西寧、北京的醫生都說了,你這個不是肛門疾病,也不是腸道疾病,而是自身太懶,加上受過刺激,長年累月,大腦抗拒接收拉撒的信號,導致的癥狀。也就是說,你需要的是心醫加一根皮鞭,而不是針管。心醫我算一個,但你不是個聽話的病人;皮鞭嘛,我抽羊都不忍心,何況抽你。但我還是想攢錢,把你的病治好。你好了,我,我們全家,才有希望過過好日子。”

        說到好日子,她突然臉色蒼白,怒氣沖沖地回頭瞅了瞅拴牢的肚子,“阿彌陀佛!我忘了!到今年十月或者十一月,你這個沒有男人、沒有婆家的女人,就要生一個娃娃出來!我還做什么掙錢給你治病、過好日子的美夢呀!”

        悲憤和絕望使拉姆措抽抽搭搭,又哭了起來:“你這個害人精!你這頭懶豬!曾經因為照顧你,我上過州《民族報》的報紙,上過縣電視臺的新聞,那是多么崇高的榮譽呀:道德模范,全州全縣人民學習的榜樣。可我不是因為別人給的榮譽,才照顧你的。我是為我這顆良心。我把我美好的青春,全犧牲在照顧你上。我不曾睡過一個好覺,不曾像其他女人那樣,為了一包鹽巴,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趕集。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在虛度歲月,除了生了個娃娃,在照顧你的縫隙里拉扯大,我一件可以紀念的事情也沒干。佛祖把你交給我,拍拍手,就走了。如果用道德和宗教,飛鳥和花草的標準來審判我,我問心無愧。可是現在,哪怕全國人民向我學習,我也不想拉扯你的孩子了。我累了,受夠了,再也挖不清,挖不清了。嗚嗚,我真想到拉姆拉措神湖去看看,我的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


5


        空氣充滿了夏天草原清香馥郁的氣息。發草,披堿草,針茅,矮生蒿草、苔草、扁穗草……各有各的風姿,惹人喜愛。一對公牛在抵架,其它的無動于衷,埋頭吃草。幾只野狗在遠處吠叫,還有幾只,在青青山坡上咻咻地走著。它們好像在尋找一個能奉獻它們忠心和智慧的主人——一個可依靠的伴兒。當太陽更烈的時候,它們要么會因為失望,軟綿綿地趴在草地上,要么變得兇狠、狂野,相互追逐著環草原賽跑。但是第二天,它們還會滿草原游蕩,尋找那么一個可以奉獻忠心和智慧,可依靠的伴兒。

        “拉姆措。”拴牢銀鈴般的叫聲,從身后傳來。光聽那渺遠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充滿慵懶、幻想的語調,拉姆措就知道,她壓根沒聽自己講話。

        “嗯,怎么了?”

        “娃娃要吃飯了,我也要吃。”

        “不要再說娃娃了。你唯一記得的就是你的娃娃。噢,瞧我這嘴!阿姐,你那個女兒,我們漂亮又聰明的外甥女,聽說已經上初中二年級了。”

        拴牢露出一絲甜美的笑容。

        “你給我聽著,阿姐拴牢。屎尿脹肚,一定要憋住,及時跑進廁所拉撒……”

        對于這個唐僧咒語般的叮囑,拴牢早已聽出兩副耳繭。她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大眼睛變得兇巴巴的。“我不。”她說。這是她每天,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詞。

        “你要聽話。”拉姆措說。“那樣我就帶你去工地,給工人們做飯。”

        “也給我的娃娃做飯。”拴牢機智地說。

        拉姆措猶猶豫豫地站住,憂愁地說:“本來我打算給夏工頭說,讓你幫工人們搬搬磚頭,抬抬水泥,跑跑腿什么的,工錢只給別人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四分之一,嗯,一分不給也行哩,只要讓你待在我身邊。現在,你大著肚子,我不敢讓你干活,也不敢把你帶到那里。”

        “那咱們回家吧。”拴牢又機智地說。

        “回家?回家拿什么給你治病?”

        拴牢扭過脖子,望向雪山。

        “我還是帶你去吧。我羞得很。人家要是看出來,問,她沒有男人,怎么大的肚子?我怎么回答?呃……難道我要說,風吹大的?”

        “風吹大的!”拴牢說。

        “真不害臊!”拉姆措輕蔑道。“就算你不大著肚子,人家肯定也不愿意我帶著你這么個累贅上班。你只要拉了屎尿,我哪怕在和面,也得給你清潔。我怕人家嫌臟,連我都不要呢。”

        “不要才好呢。”拴牢說。     

        “你要是像個人樣,能夠把自己的屎尿顧住,我該多么幸福啊!你知道嗎?豬雖然臟,但從來不在窩里拉撒。它的窩永遠干燥整潔。你呢?不管肚子里有多少貨,全給我拉在褲襠里。你這么磋磨我,難道,你是我生的女兒?”拉姆措越說越生氣,聲音顫抖,也不講道理了。她眼睛一眨,幾顆眼淚咕嚕嚕,追逐著滾下兩團高原紅的美麗臉頰。

        拉姆措使勁,把車子往前拉。這次,她盯著地面,小心地避開那些塄坎和小草包。

        拉姆措時常,覺得孤獨。哪怕跟傻姑姐說說話,她也覺得心里舒坦些。從她過門的第二年,男人春夏秋都在西藏打工,冬天回家過年待上一個多月,又像候鳥一樣飛走了。多年來,她已經養成了跟傻姑子姐“拉家常”的習慣,哪怕這其實是“自言自語”。以前,為了節省電話費,她和男人很少打電話,如今,家家戶戶有網絡,男人三天兩頭就打視頻過來,看兒子,看她,看拴牢,也看地里的莊稼,草原上的牛羊。但她覺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沒話可說,和他。她恨他沒出息,要跑那么遠去掙錢。可是有什么辦法呢?莊子里那些男人,誰不是回家過個年,就又飛向五湖四海,打工了?

        她把對生活的無奈和怨氣,撒在傻姑姐身上:“哎!拴牢拴牢,把你拴牢,有什么用呀!和你連個話都說不上。對牛彈琴,對羊訴苦,還能哞咩幾聲呢!”

        拴牢坐在車子里,舒服得直哼哼。拉姆措弓腰屈膝,每一步都走的很吃力。“說來也不怪你。”她騰出一只手抖抖被太陽和清風逐漸吹干的衣服,接著說:“你阿媽生了六個孩子,都不滿足月就夭折了。人們說,那是一種遺傳的怪病。你是第七個。你活過了一歲。你父親給你起名拴牢,想把你牢牢地拴在這個世上,拴在他們身邊。可你長到三四歲,他們的心就一點點涼下去了——不是我說你阿媽的壞話,”拉姆措話鋒一轉,不滿地嘟噥道,“就因為那樣,她把你慣壞了。自從攤上你,我的手,沒有哪一天是干凈的!”

        拴牢不時看看天空,又看看雪山,但那空洞的眼神,分明表示她什么也沒看見。拉姆措回頭說:“你裝吧,你什么都懂。早晚把我累死,你找你阿媽,服侍你和你的野種去。”聽了這句話,拴牢拍打著車廂,發出強烈抗議的彈舌聲。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受罪。”拉姆措說,“第一次洗你的屎屁股時,我就告訴自己,這是個孽障的女人,你不能嫌棄她,虧待她,你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嗡嘛尼叭尼吽,佛祖明證,這些年來每一天,我都是這么說,這么做的。”

        “這么說,這么做的!”拴牢跟著說。


6


        湛藍的天空飛過一只雄鷹。拴牢追逐著它,發出驚奇的吶喊聲。

        “感恩佛祖,我男人健康聰明。”拉姆措說,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微笑。“那時候我和他都在蘭州一家火鍋店打工,很快就喜歡上了對方。他說他父親早已去世,只有一個阿媽相依為命,他阿媽把他當寶貝蛋哩。一年后他托媒人來我家提親,那媒人對我父母家人也是這么說的。我父母聽了商量:這家是漢民,和我們娘家離得遠,人口也太清閑,丫頭過去了沒有幫襯,受罪哩。他們婉轉地拒絕了他。可我看上了他,死活要嫁給他。我父母拗不過,答應了。過了門,第二天,我見炕上坐著個你,傻吃傻笑。我問男人:這是誰?那家伙說,這是鄰居家阿姐。到了晚上,你還坐在炕上傻吃傻笑。我問婆婆:阿媽,這是誰?阿媽說:不瞞你,這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的心一下子就亂了。我想,看這樣子,不得一輩子老死在娘家?可有什么辦法呀,我已經是你家的人了。我種地放牧,做飯洗衣,不出半年,就把你的屎肚腸摸得比藏醫號脈還清楚。一年后,你阿媽見我啥事都上手了,就撂下你和我們這個窮家業,改嫁了。照顧你的重擔,完完全全,落到了我一個人的頭上。”

        她回過頭,想看看她的伙伴什么表情,可惜,她從她臉上什么也沒看到。

        “拉姆措。”拴牢說,她追蹤的那只雄鷹,飛過雪山,不見了蹤影。她扯長脖子,扭著身子再三尋找。天空遼遠,什么也沒有。她有些懊喪。她說:“我餓了,我的娃娃也餓了。”

        “嚇!你剛吃了四個大油餅!”

        拴牢露出吃驚的表情,仿佛弟媳婦在說謊。“我忘了。”她說。

        “佛祖啊。”拉姆措苦笑著說。“我也忘了現在你是兩張嘴了。你先忍忍。”

        “不!”拴牢說,聲音干脆利落。

        “好吧。我倆趕緊去工地吧。我把臉抹下來,裝進褲兜里,去跟夏工頭說那句不要臉的話:喂,我來做飯了,我的大姑子姐……哈,她來陪我了。”

        “工地?”

        “嗯。”

        “哦,我記得,給娃娃做飯。”

        “工地在黃金草原最西邊,大概還要走兩三百米。現在,佛爺,請你下來,走一會兒,我拉不動了。”

        拴牢扭著身子,不肯下來。拉姆措溫言軟語,怎么哄都無效。她只好放下車梁,把她從車上拽下來。總是這樣:溫情最后演變成暴力。拴牢坐在草地上,蹬著腳后跟哭了一會兒,照例把兩只鞋蹬掉了。她一直把這當成一種暗暗的游戲。見拉姆措不理她,她才極不情愿地,把右腳的鞋穿在左腳上,左腳的鞋穿在右腳上,站起來。 

        拉姆措手搭涼棚,望著不遠處的工地。青青草地被機器翻開皮肉,露出深褐色肥沃的泥土和潔白蜷曲的草根。拉姆措心疼,覺得這么一挖,黃金草原就像一個圣潔的少女,突然被玷污了,殘缺且令人悲傷。她對拴牢說:“等這些樓修出來,草原上就會來很多很多游人,雪山山神們清凈慣了,不會喜歡的。”

        “不會喜歡的!”拴牢說。

        龐大的工程剛開始打地基,那些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們,緊張有序地忙碌著。“哎。”拉姆措有些氣餒。“你橫草不拿,豎草不拾,帶你到工地上閑吃,羞死人哩。”

        “羞死人哩!”拴牢說。

        “阿姐,你聽著,等會到了工地,你什么也別說。如果讓夏工頭知道你是個半臉漢,還大著肚子,我就做不成飯了。來,你先把屎尿拉干凈,不然你無羞無恥,到了工地腿子一叉,可就壞了我的大事。”

        “我不!”拴牢說,同時雙手扯緊布條褲帶。

        拉姆措已經從褲兜里掏出時刻給她準備著的手紙。她溫柔地說:“好阿姐,你要懂得羞羞。拉在草原上,草兒會長得更加肥壯。好,蹲下來,拉。”

        “我不。”拴牢直視著她,彎腰往后退縮。

        “由了你了。來,給我蹲在這兒,拉!”

        和千百次一樣,這是一場艱苦的生理、心理雙重戰斗。為了這件事,拉姆措生過多少氣,吃過多少苦,流過多少淚,罵過多少臟話呀!通常,逼傻姑姐一次大小便,她要使出渾身解數,沒有個把小時,不戰斗到筋疲力竭,她的冤家絕不肯妥協。這一次,拉姆措見她故伎重演,沖過去邊拉扯她的褲子,邊忍不住破口大罵:“你這個懶婆娘,你故意磋磨我,把我不當人看待。你是誰?難道你是我生的嗎?難道這是我該盡的義務嗎?”拴牢張牙舞爪地抵抗,折騰了幾下便滾在地上,發出高亢的哭聲。這就是一貫的暫時的結局:她用嚎哭使戰爭告一回合,再告一回合,直到猝不及防,嘭嘭拉在褲襠里。十三年來,兩個女人的這種戰爭,每天都會上演五六場,包括深沉的夜晚。地獄一樣的生活。他阿媽的地獄一樣的生活。每當這時,拉姆措總在心里這樣痛罵。是的,曾經連聽見別人說一個臟字都會臉紅一整天的拉姆措,自從當了拴牢的弟媳婦,時常被逼得非要罵出幾句臟話才能稍稍解恨。就是這樣,拉姆措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溫柔羞澀的拉姆措了。

        太陽高懸。再不去工地報到,恐怕那份美好的工作,就是別人的了。拉姆措給栓來糾正好鞋子,拉起架子車就走。她說:“我要去工地了,我的阿媽,你什么時候拉完,什么時候自己回家。”

        回答她的是一陣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哭聲。

        拉姆措停住腳步。被自己的眼淚嗆得咕嘶嘎嘶的拴牢,緊拽著褲帶跟了上來。


7


        拉姆措和拴牢,到了工地門口。不知為什么,她覺得自己此時格外孤單,無助。在這塊被圈起來的、支離破碎的草地前,一陣陣由大型機器制造出來的刺耳聲浪,仿佛是大地因為疼痛而彈響的宇宙琴弦。拉姆措極目遠眺,雷帝雪山和比它更高更遠的山脊,橫亙在空中,被白云和淡藍色的霧氣繚繞,顯出令人憂傷的偉岸和沉默。一輛運載鋼材的大卡車,鳴著響笛,開進工地。笛聲持續。它拉長了空氣的旋律,把聲波傳給每一座山峰,每一只牛羊和每一棵青草。它們接過這聲波,用自己的方式給它轉一個調兒,又傳給另一個事物。拉姆措覺得,這有點像山中女妖所唱出的魔咒。但是,治愈傻姑姐疾病和對美好生活的渴望推搡著她,進了工地大門。

        工地的工作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莊稼漢——工人們的臉都被高原紫外線曬得黑黑的,白眼仁顯得格外明亮。他們都穿著統一的藍工服,上面沾滿了灰塵、鐵銹、水泥灰和勞動逼出來的汗水。看見進來兩個年輕女人,不知是誰,打了一聲善意而歡快的口哨,接著是一陣爽朗的笑聲。他們大多是縣上各村的農民。

        拉姆措帶著拴牢,進了工人宿舍后面一間小磚房——夏工頭的辦公室。屋里靠墻放著一張棗紅色辦公桌,上面擺著一些字紙。太陽透過窗戶灑進屋里,光線里數不盡的塵埃在跳舞。一個頭發烏黑濃密的腦袋,從那些字紙上抬起來。

        “你來啦,拉姆措?”

        “來了。”

        “這位呢?”

        “我大姑子姐。”

        夏工頭站起身。他穿著一套藍色工裝,體格魁梧,強壯。他看起來和拉姆措同齡,他的鼻梁又高又挺,眼睛如五月的星星。拴牢一動不動,沒有發出拉姆措擔心的那種癡笑,也沒有做出任何令人害羞的動作——只要在陌生人跟前,她總是把拉姆措的囑咐記得牢牢的,她也有自己的分寸哩。但她是那樣惹人注目,夏工頭好奇地打量著她。她把衣扣系得緊緊的,看不出什么破綻。她的五官不算精致,但很耐看,尤其吸引人的是她那雙天真,安詳,熠熠閃光的大眼睛,它們映照出了人類最初的純潔和那絲由此而生的小小的、隱藏的狡黠。

        “她怎么了?”他問拉姆措。他的語氣很友好,是問候鼓勵,而非輕蔑強迫。

        “她這里不太好。”拉姆措指指自己的腦袋,老老實實地回答。

        “哦。”夏工頭說,“你倆一起來上班?”

        “我不能把她獨自留在家里,”拉姆措隱去拴牢顧不住屎尿的部分,把她的情況簡單交代了幾句。

        夏工頭一直來回看著她倆。他說:“沒多少女人,愿意照顧這樣一個大姑子姐,現代人都太冷漠,太自私,能為別人無私付出的,太少了。”

        “她是我男人的阿姐,也就是我的親人。”拉姆措說。

        “可是她……你不覺得厭煩嗎?”夏工頭不解地問。

        “當然,”拉姆措說,“有時候我恨不得丟了她,再也不見她。我曾經那么試過。有一年春天,我跑回娘家,決計再也不回那個家了。你猜她怎么著?連著幾天,漫山遍野找我,差點掉下懸崖摔死。從此,我就再也沒動過那樣的念頭。”

        “你真是個善良的好女人。”夏工頭說,“但你為什么不給她找個婆家?也許會有合適的。”

        還沒等拉姆措回答,拴牢的布娃娃突然飛過來,打在了他的臉上。

        “阿姐,你!”

        拉姆措花容失色,急忙把拴牢拉到身后。拴牢掙開她,挑釁地撿起布娃娃,惡狠狠地盯著夏工頭不放。男人目瞪口呆。

        “她是個半臉漢,請你見諒!”拉姆措臉漲得通紅,因為羞愧,滿含眼淚。

        “她會打人?她也打你嗎?”

        他的語氣是那么溫柔和關切,拉姆措不禁傷心起來。“沒有。”她說。

        “唉,你真不容易。”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拉姆措說:“說實話,我怕別人虐待她。她第一個婆家,在她生了一個女兒后,把她趕回了娘家。”

        “造孽。”夏工頭說,“不過,世上總是好人多。她若有個歸宿,對你倆來說都好。”

        “嗯。如果真有那么個真心疼愛她、愿意照顧她的人,我會考慮的。”

        “如果沒有呢?”

         “我愿意一輩子照顧她。只要我活著一天,絕不會拋下她。”

        “啊,”夏工頭動情地望著她,“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他有些激動,拿起一支筆,“篤篤篤”,敲打著桌子。“她會做什么?我會給她一個合適的工資!”

        “她……她現在什么也不能干。”

        “哦……”顯然,夏工頭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么結實的身體,什么也不能干?”

        “對,什么也不能干。請你允許我帶著她,好嗎?只要在我身邊就好。我的工錢,你給我兩千五就行,五百算她的伙食費。我會好好做飯的。”

        “行!沖你對傻姑子姐這份情義,我答應你。你的工錢,還是三千,一分不少!”夏工頭爽快地說。

        拉姆措很高興,不知為什么,她羞得不敢抬頭看他。

        “時候不早了,你去和索南吉阿媽準備午飯吧。被褥帶來了嗎?”

        “帶來了。”拉姆措輕聲說,“我還撿了一袋子引火的牛糞。”

        夏工頭露出贊許的表情。

        他們一起出門。拉姆措問他:“索南吉阿媽……她會不會覺得我來搶她的飯碗呢?”

        “不會的。你告訴她,她的工錢,也一分不少。”

        夏工頭說完,轉身朝工地走。拉姆措叫住他。

        “我想問問,”她疑惑地說,“為什么要在雷帝雪山和黃金草原邊上,建這么大的工程?這里這么美……”

        夏工頭回答道:“美是大家的,全世界的。只有讓人們發現它的美,欣賞它的美,才能更加積極地保護它的美。”

        “可是,也許它不愿意呢?”

        “你怎么知道它不愿意?”夏工頭笑了。

        “我就知道。你只要看看它們的神色,聽聽它們的聲音,就知道,它們可一點也不愿意。”

        “哦。”夏工頭沉吟一聲,舉頭望向雪山和草原。他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他望了好一會兒,對她說:“你去做飯吧,這個問題,咱們以后再討論!”

        拉姆措滿心歡喜,這份工作就這么輕易地,屬于她了。但很快,她覺得一陣悲哀壓住了她,她不知道,那是快樂產生的一種奇特效果。


8


        廚房在工人宿舍盡頭。那是一間紅磚房,高高的煙囪讓拉姆措覺得溫暖,踏實。索南吉阿媽手拿一把锃亮的菜刀,怒形于色,站在廚房門口“迎接”她們。顯然,她已經得知有個年輕媳婦來“主廚”的事。她圓臉,矮胖,穿著黃藍綠相間、繡著紅花的外衣,頭戴紫紅色頭巾,一副青海那邊土族人打扮。她朝工地門口那座孤零零的小磚房張望,等房前那個白發駝背的老漢顫巍巍,在椅子上坐穩,才晃著菜刀說:“怎么著?現在,要我把菜刀交給你嗎?你看,我把它擦得跟新買的一樣。”

        拉姆措彬彬有禮地說:“阿媽,夏工頭給我說的,我來做飯,你給我打下手。”

        “我黃土埋到了脖子上,臨了,要給你當燒火丫頭?”

        “阿媽,你別生氣,”拉姆措說,“夏工頭說了,你的工資,還和以前一樣,一分不少。”

        一絲笑意爬上索南吉阿媽敗菊似的臉。她放下拿刀的胳膊,嘟嘟囔囔走到案板前,把菜刀放到案板上。她試探地看看拉姆措,又看看拴牢,最后目光又回到拉姆措身上。“一分不少,他真那么說的?”

        “不信你自己去問。”拉姆措說。

        “他這是嫌棄我老啦!”老人放下心來,抱怨又委屈地說。

        拉姆措和拴牢走進廚房。拉姆措掃了一眼屋內,只見里面很寬敞,鍋碗瓢盆,蔬菜肉類,木柴煤炭,什么都有。案板和灶臺的高度,好像專為她設計。她麻利地拿起放在地上的發面大盆,洗干凈,倒入面粉和酵母,和好發面,用大鍋蓋蓋住。她把案板上胡亂擺放的調料瓶子歸到一個小紙盒,放在炒菜時能隨手拿到的地方。然后,她舀起一勺水,倒在案板上,往邊瑪草鍋刷上擠了好些洗潔精,用力刷洗起來。沒幾下,烏黑的臟水泛著泡沫,順著案板一角流進泔水桶。

        “阿媽,你看,”她善意地說,“你老了,這些活干不動了。你給我燒火擇菜,打打下手,有什么不好呢?”

        “你說的也對,”索南吉阿媽說,“我確實,老啦。工人們人糙,嘴可不糙,快把我一個老婆子,嫌憚死了。”她朝門口望望,喃喃道:“我老阿爺近來身體不舒坦的很。”

        “那個老漢是你老阿爺?”拉姆措問。

        “是啊。他收留我時已經五十歲了。佛爺啊,他可真是個好人。”拉姆措洗干凈案板,又開始洗鍋臺。“什么叫他收留了你?”她問。

        “我年輕時受過刺激,”索南吉阿媽說,“我結過一次婚。我過門十年,還沒有生養。到醫院檢查,都說是我的問題,而且治不好。我男人嫌棄我,想再找一個。我也想,我不能耽誤人家,讓他家絕后呀!可是我愛他,離不開他。后來他勾搭了一個騷貨。我心里很苦,不知怎么就瘋了。我離開婆家,也沒回娘家,糊里糊涂,到處流浪。不知怎么,我來到這里。我被一個獨身的漢族老漢收留了。他給我吃,給我穿,還帶我到醫院看病,慢慢地,我好起來,就和他成了夫妻。如今,已經二十五年啦!”

        “老阿爺真是個好人!”拉姆措贊嘆道。

        拉姆措揭開鍋蓋,發面已經醒好了。她把面倒在潔凈的案板上,放入蘇打粉,用力揉起來。索南吉阿媽見狀,從水桶里舀起一瓢瓢水,倒了大半鍋,坐在小凳上點燃柴火。她倆已然分工,配合的很默契。

        拴牢靜靜地坐在門檻上,看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干活,一串透明的涎水,從她嘴角流下來,弄濕了前胸。

        “她天生這樣嗎?”索南吉阿媽看看拴牢,問。

        于是,拉姆措把拴牢的故事挑挑揀揀,也給她講了一遍。索南吉阿媽聽完,頭也不抬地說:“孽障倒是孽障,但我和她不同,我當年是真傻真瘋了,可是你瞧,她沒有。”

        拉姆措并不吃驚,好多人都這么說。但聽一個曾經真瘋真傻的人說出此話,她揉面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停住了。

        “她是真的……”

        “不,她心里明白著呢。”

        “你不了解她。她可真……”

        “那是因為你愛她,她不傻也樂得裝傻。”

        “我可不愛她!我恨死她了。”

        “你不愛她,她怎么能活到今天?”

        “阿媽喲,你說得對。沒有我,她連一年都活不到。”

        “她幾個月了?”

        “啊?你說什么?阿媽?”

        “她懷著娃娃。幾個月了?”

        “她……她可沒懷娃娃。她肥。你瞧,她肥的像頭母豬。她沒有懷娃娃。她沒有男人,哪來的娃娃?”

        “哦,”索南吉阿媽無聲地笑了,“沒有男人,這倒蹊蹺!”

        “阿媽,我再說一遍:她肚子里一個小肉疙瘩,都沒有!”拉姆措生氣地大聲嚷道。

        “沒有就沒有吧。日子長著呢。”

        拉姆措無話可說了。她抖抖索索,感覺索南吉阿媽在背后偷笑。她的確在偷笑。她笑得喉嚨呼呼作響。拴牢被那笑折磨得坐立難安,幾欲起身離去,都被拉姆措用眼神制止了。她的眼神滿含抱怨、憤怒、無奈、同情和豁出去面對這一切的勇敢,她知道拴牢都讀懂了。


9


        默默揉了一會兒面,拉姆措越發心慌意亂,她對索南吉阿媽的同情,就在這個過程中消失了一大半。

        “夏工頭人怎么樣?”突然,她大聲問道。話一出口,連她自己也有些驚訝。

        “你是說夏川嗎?”

        “哦。”拉姆措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人怎么樣?”

        “這你還用問我嗎?”索南吉阿媽嘲笑道。“如果不是好人,他能讓你帶一個吃白飯的半臉漢進來?我敢打賭,他給你的工資可不低。”

        拉姆措臉紅了,有些惱怒。這句話好像在暗示她用姿色迷惑了他。她才不是呢。她不過是對他有些好奇。她覺得自己應該給她一些顏色看看,不然她倚老賣老,啥話都說得出來。于是她把搟面杖,在案板上重重一頓。

        索南吉阿媽馬上心領神會。“他是個大好人。”她語氣溫柔地說。“我們老兩口的大恩人。他和我老阿爺是一個莊子里的人。他見我們老兩口無兒無女,生活可憐,就把我們帶到他的工地上,好歹有一份收入,還管吃喝。他在哪里包活,就把我們帶到哪里。我老阿爺守工地,我做飯。”

        “確實是個好人,”拉姆措說,轉而又問:“什么?你家老阿爺守工地?”

        “嗯。你可別小看他!現在他是不行了,以前可攢勁的很呢,連一塊磚都沒有丟過。”

        拉姆措把占據了大半個案板的面團分成一個個等份小劑子,揉圓,放在木制蒸籠上。索南吉阿媽趕緊拿火棍攪攪柴灰,又添進幾根樹枝,鍋里的水漸漸歡叫著沸騰了。

        拉姆措把六屜蒸籠,一層層摞放在大鍋上。

        一個約莫三十四五歲的工人走進廚房,把濃白的蒸汽沖得四散逸開。他身材高大卻顯得靈活,一張曬得又黑又焦的方臉,一截很長的黑脖子,一頭濃密的黑頭發,一雙閃爍著迷狂和陰郁的黑眼睛——一句話,他整個人,看起來粗糙而且有力,身上充滿了某種令人害怕的邪惡力量。他穿著一件還算干凈的藍工服,沒戴安全帽,腳穿一雙綠膠鞋。“聽說來了個尕新姐,”他說,先看了看拉姆措,又發現了角落里的拴牢,“嚯,兩個呢。”他毫不掩飾地,帶著驚喜的表情笑了。

        索南吉阿媽說:“她們可是有男人的人,黑牛。”

        “阿媽,你可真沒勁,”黑牛說,“但凡我遇見一個女人,別人就告訴我:她可是有主的人。我運氣咋這么差呢?”

        “你快去上工吧。”索南吉阿媽善意地提醒道。拉姆措沒有向他打招呼。

        “我這就去。”黑牛說。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掃過兩個年輕女人,好像在評判她們的美丑。他幾欲出門,又不舍離去。他討好地看了拉姆措幾眼,沒得到好臉,又瞥向拴牢。他的左手慢慢放在胸前,右手抬起,撫摸下巴尖一顆黃豆大的黑痣上長出的幾根硬須。他的目光既像在觀察她的外表,又像在探詢她的靈魂。拴牢被他看得坐立不安,緊張地搖擺著豐腴的身體。黑牛發出輕松的微笑,向她靠近兩步。“你到這里來,做什么工作呢?”他用戲謔的口氣問道。

        “夏工頭還沒吩咐呢。我們剛到。”拉姆措說。

        “她不會說話嗎?”

        “她只對她看得上的人說。”拉姆措冷冷地說。

        黑牛猛然轉過身。“她是個半臉漢。一個半臉漢也看不上我嗎?我有那么差勁嗎?”

        拉姆措沒有回答。

        “你是她什么人?”黑牛像審問犯人一般問道。

        “弟媳婦。”

        “哦,我說呢。你比她漂亮多了。”

        拉姆措氣得臉頰通紅,她靠著案板,一動不動。拴牢恐懼地望著她,希望得到她的命令。

        “你沒男人吧?”黑牛轉向拴牢,嬉皮笑臉地問道。

        “沒有。”拴牢輕聲說。

         “哈哈,我猜也沒人要你。”他邊說邊跨出門檻。

        拉姆措看著他走遠,問索南吉阿媽:“阿媽,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這么無禮?”

        索南吉阿媽謹慎地望望窗外,生怕有人偷聽。“黑牛是夏川的姑舅弟弟,”她小聲說,“是個家賊,無賴。他阿媽去世早,他父親是個喝酒漢,不管他,全靠夏川幫助,讓他在工地上干活。可是你猜怎么著?”拉姆措搖搖頭。索南吉阿媽恨恨道:“他快把夏川的工地,偷空了。什么鋼筋水泥,木板磚塊,甚至連鐵絲也偷。”

        “他是怎么偷的?”

        “辦法可多啦!”索南吉阿媽說完這句話,警惕地看看她,“我可不能告訴你,不然,你學會了,難保也會偷!”

        “我才不干那號事!”拉姆措憤然扭過頭,撇撇嘴,表示強烈的鄙夷,“你家老阿爺不是守工地的嗎?”

        “哪里守得住!我家老阿爺年齡大了——”

        索南吉阿媽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瞪圓了眼睛看著拉姆措。“你不會把我說的話告訴夏川吧?”

        “不會的。”拉姆措說。

        “你可千萬別告訴夏川。我倆跟著他十幾年,他知道了心里會不高興的。”

        拉姆措說:“怎么會呢,阿媽?你看我像那種翻是非的人嗎?”

        索南吉阿媽半信半疑地點點頭。“黑牛啥都干得出來,”她接著說,“吃喝嫖賭,還會打人。”

        “他會打你們?”

        “那倒不會,”索南吉阿媽說,“他沒那么壞。不過,你倆倒是要小心些。”

        “你說的是,阿媽。”拉姆措說,“我們又沒惹他,拴牢只是一個憨女人,她不會對她怎么樣吧?”

        索南吉阿媽沉默了一會兒。“哎……你不知道,他沒媳婦。像他這種好勝的男人,三十幾歲了還沒有媳婦,對他來說可是個不小的打擊。他家里條件不好。二十幾萬元的彩禮,還要在城里買套房,他哪里拿得起!就算拿得起,他名聲不好,也沒有姑娘愿意跟他。這兩年他的脾氣越來越爆了,總是找女人的茬。你應該見過這種沒媳婦的男人,褲襠里像鉆了一只馬蜂,到處亂竄蜇人吧?”

        “見過,”拉姆措害羞地說,“我們村里就有好幾個拿不起彩禮的光棍漢哩。不過黑牛最好不要欺負我家大姑子姐,我可不答應。再說了,她是個半臉漢,把她惹急了,她也什么都干得出來。”


10


        麥香味彌漫了整個廚房。拉姆措揭開鍋蓋,吹開一縷蒸汽,從饅頭的顏色判斷出已經完全熟透,就一屜一屜抬出放在案板上。她把白胖香甜的饅頭一個個謄下來,擺花一樣放在大竹篩里。拴牢走到竹篩前,手還沒碰到饅頭尖,就被她一巴掌打了回去。

        “不許吃!”她看看索南吉阿媽的臉色,佯裝嚴厲地喝道:“等工人來了一起吃!”

        拴牢扭起身子。她把娃娃送到她眼前,表示娃娃餓了。

        “那也不準吃。”拉姆措溫柔但堅決地說,“況且,你連一根柴都不燒,倒要先吃,不害羞嗎?”

        “給她吃吧。”索南吉阿媽說,“怪可憐的。不是她要吃,是肚子里的娃娃要吃。”她說到這里,醒過神來,瞥了一眼拉姆措。然后,她拿起兩個大饅頭,遞給拴牢:“吃吧,吃吧!這個時候可不能餓著。”

        拴牢咬了一口饅頭,走出廚房。

        索南吉阿媽嘣嘣梆梆,從麻袋里掏出一個個麻皮大洋芋,扔進洗菜盆,刷洗干凈,削去麻皮。拉姆措把菜刀往抹布上正反一蹭,拿起一個削好的洋芋,“嘩!”,一刀兩半。

        “我叫你倆小心點,是有原因的。”索南吉阿媽說,“一個月前,工地里來了個騷貨,夏川讓她來廚房,她不,偏要往建筑隊男人堆里鉆。不出三天,我就看出來了,她把黑牛迷得神魂顛倒,當然,還有其他幾個男人。”

        拉姆措哼了一聲。“漂亮?”她問。

        “天下的騷貨都那個騷樣,”索南吉阿媽說,恨得咬牙切齒。“她是哪個莊的?”

        “黑崖莊。”索南吉阿媽說,“她男人一年四季在外打工,她沒人管,是個脫韁的野馬,沒有鼻圈的耕牛。”

        這句話刺痛了拉姆措。她想,照她這么說,我也是個野馬耕牛哩!不過,她很羨慕索南吉阿媽,她雖然老,但她的老阿爺,每天陪伴著她哩。

        老阿媽對聊這些男女私情很起勁。“離家在外的男女相互勾搭,嘖嘖,干柴烈火,一碰就著!”

        “哦,真的嗎?”拉姆措問。她想起了自己的男人。他是個泥瓦匠,常年在西藏拉薩、林芝、山南等地建房蓋樓。

        “那還有假。”

        “真是……不知羞恥!”拉姆措心慌意亂地說。在她的想象中,第一次,她的男人身邊也出現了一個索南吉阿媽口中那種騷貨。

        索南吉阿媽笑了。她總算從她嘴里掏出了一句罵人的話。這樣讓人暢快,放心。她輕松了許多,說起話來更像一個經歷過風雨的洗禮后因為看透一切而顯得無所顧忌的老太婆。“你還沒見過那個騷貨呢。”

        拉姆措把切好的肉放進冒煙的油鍋里。“呲!”一陣爆響,索南吉阿媽趕緊往灶洞里添了一根木柴。

        “她跟工人們眉來眼去,連夏川都不放過。”

        “哦,不會吧?”

        “我看見她沖夏川擠眼睛了。夏川可是個好男人。他是瓦工上去的工程師,不用給工人們使臉色、罵臟話,就能帶好建筑隊。我看見她老是朝他擠眼睛,她也用那種眼神,把黑牛迷得暈頭轉向。她逮著一個男人,就給他送上媚笑。膽子大的,追著她不放,膽子小的,見了她,怕被吃了一樣遠遠躲開。”

        拉姆措翻炒著肉片和洋芋,又往鍋里放進干蘑菇,豆芽,豆腐,木耳,白蘿卜,還有羊油。燴菜的香氣很快就從鍋里沖出來了。索南吉阿媽的話讓她有些害羞,但她對那個女人很好奇。

        她索南吉阿媽把火燒到恰到好處,就吃力地站起身,走向門口。“我得叫我老阿爺回屋里去了,風有點涼。”她說完,佝僂著腰走向小磚房。

        拉姆措馬上就忘了索南吉阿媽口中那個所謂“騷貨”,開始新的工作。她在一大堆腐爛了一半的蔬菜堆中撿出幾個茄子和白菜心,準備晚上做涼菜。她是一個好廚娘。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做飯。如果沒有拴牢,她也許會成為出色的鄉村廚師,婚喪嫁娶,被十里八鄉的鄉親們請去做酒席,連一天閑暇也不會有。她會住上好房子,男人也不用每年都去西藏打工,他們會有兩三個孩子,日子要多好就有多好。可是拴牢……唉!

        現在,手上的工作使她洋溢出單純、滿足的神情。中午的飯菜,她會收獲工人們的認可和贊美嗎?會的,會的!凡是嘗過她廚藝的人,沒有一個不豎起大拇指。天哪!那時她會怎么樣地克制自己的喜悅,不讓工人們看出來呀!瞧,工人們建造房子,而她,負責為他們烹飪飯菜。相比伺候傻姑子姐,這是一件多么有意義、有價值的事情!

        陽光從天窗灑到案板上,煙霧如夢如幻,仿佛她此刻的思想。拉姆措看看手機,再過半個小時,工人們就要下班了。她想起拴牢,猶豫要不要把她找回來,和工人們一起吃飯。別的她不怕,就怕她在大家開開心心吃飯的時候拉撒。但是她跑丟了怎么辦?想到這點,她馬上跑了出去。


11


        “嘿嘿嘿……”拉姆措聽見拴牢的笑聲,不像以往那么放肆無忌,甚至帶著一絲嬌羞和矜持,從不遠處的一大堆石料背后傳來。拉姆措知道,她是害怕陌生人,躲在那兒了。可是她笑什么呢?她有些奇怪,走過去探頭一瞧,只見拴牢像一個淑女,懷抱布娃娃,乖乖地坐在那里,不過不是獨自一人。一個高大、壯實、穿著藍工服的男人背對著拉姆措,和她坐在一起。拉姆措心里一動,覺得那身影有幾分熟悉。她剛想走過去瞧瞧究竟,就聽見索南吉阿媽沖她喊:

        “喂,拉姆措,給工人們打一鍋蛋湯吧!工人們都愛喝!”

        她馬上跑進廚房,燒火熱油,打了一鍋濃濃的蛋湯。湯剛滾開,

        她聽見拴牢在用拉了褲子后一貫沮喪、嫌惡、氣急敗壞的語氣喊她:“拉姆措,拉姆措!”她慌忙跑出去。一股屎臭味老遠就沖她撲來。那個男人已經走了。她的心打鼓一樣狂跳著,從廚房舀來一瓢水放在石頭上,又打開架子車中還未來得及放在宿舍的包袱,從里面抽出兩條又厚又長的塑膠手套,麻利地套在手臂上,命令拴牢彎下腰,幾把扯下她的褲子,把水澆在她沾滿黃色糞便的肥白屁股上,洗起來。

        “你不會告訴夏川,我家老阿爺沒看住工地的事吧?”

        突然,索南吉阿媽冷峻、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拉姆措嚇得差點丟了水瓢。

        “阿彌陀佛!不會,不會!”

        “我也不會告訴他,眼見的這一切。”

        兩個女人都覺得自己安全了。她倆鄭重地交換了眼神。索南吉阿媽朝拴牢響亮地拍了一個空巴掌,大聲說:“打一頓,美美地打一頓,她這病就好了。她明白的很,我敢打賭,她是個明白人。她欠的,就是一頓飽飽的牛鞭。”她說完,狠狠地瞪了拴牢一眼,進了廚房。

        拴牢望著她的背影,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拉姆措說:“聽見了嗎?你這個壞婆娘!你不傻!好多人都說你不傻!你為什么要這么磋磨我?為什么?”

        “我……”拴牢說,害羞和委屈占據了她的臉龐,“剛才,我一直使勁憋著,使勁……”

        “你憋了多久?”

        “樹那么高呢。”

        “憋住了嗎?”

        “憋住了。”

        “啊!阿姐拴牢,你真棒!你為什么不趕緊去廁所拉了?”

        “他坐在我身邊不走,拉姆措。”

        “你是說,你怕拉在他身邊嗎?你為此感到害羞嗎?”

        “嗯,拉姆措。那可真叫人害羞哩。”

        “他是誰?”

        “唔……他……”

        “他是誰?!”

        “他的牙齒真白……”

        “白你阿媽的頭!”拉姆措罵道,同時,“啪!”地一聲,右手甩出去,打在拴牢的左頰上。這是十三年來,她第一次“正式”打她。她下手真狠,打得自己的手指都麻麻地疼。拴牢愣住了。幾秒鐘之內,她就起了驚人的變化,臉上那嬌羞的、溫柔的表情完全消失了,代之以震驚和憤怒。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分鐘之久,她才像三四歲的小女孩那樣撕心裂肺地哭起來。拉姆措也渾身劇烈抖動著,淚如雨下。

        “你知道為一個男人害羞和難腸,”她激烈地控訴道,“也就是說,只要你愿意,你就能憋住,不拉在褲子里。可是你為什么不孽障一下我?你隨時拉撒,把你的屎溝子,臉盤一樣戳給我,讓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給你洗擦。誰是半臉漢?我才是真正的半臉漢!你真是個成了精的壞婆娘,壞透了的壞婆娘!”

        “啊嗚……”委屈和長期以來在拉姆措的關愛下養成的嬌悍性格,使拴牢不知如何承受和化解那一巴掌帶來的震驚和痛苦,只是一個勁地哭著,哭聲震得石頭都好像在嗡嗡作響。

        “你別哭。”拉姆措怕別人聽見,點著兩只大拇指懇求道。“我打你,是因為我覺得你對我,沒有一點同情心。我把你當成我的親人,親親的阿姐!你也要做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懂不懂?你可憐我,也是在可憐你自己。你瞧我,一年年地,越來越粗俗了,而你,越來越冷漠了。我不愿意看到這樣一個我,這樣一個你。”

        她說完,食指摁住鼻孔,依次擤掉兩包鼻涕,給她穿上干凈的褲子。她的包袱里,裝了十幾條準備隨時給她換洗的干凈褲子。整個過程中,她強忍著心頭狂怒和狂喜交織在一起的難以言明的復雜情感。她感到一種比大地還深、比藍天還廣的冤屈,一種青春錯付的憤恨、不甘和遺憾。但這真是一個好兆頭。拴牢有救了,她自己,也有救了。

        她把地上拴牢的稀黃糞便左鏟右鏟,盛在鐵鍬里,抬到廁所里倒掉。

        等她回來,淚水已經抹干,語氣也變得溫柔。“好阿姐,你要是能天天憋住就好了,”她說,“你能做到嗎?”

        拴牢還在哭。看得出,她也有著同樣深廣的委屈。

        “你能的。”拉姆措說,盯著她的眼睛。“跟我說,你能。”

        “不!”拴牢用盡全身力氣回答,血紅的雙眼仇恨地望著她,嘴唇因咽下的怒氣而抿得發白。

        “這不公平,”拉姆措憤憤道,“平日里,你打我還少嗎?我打你一巴掌,好像太歲頭上動了土。”

        她討好地,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肚子,低聲問:“是不是剛才那個人的?”

        “啪!”拴牢冷不丁,也給了她一個耳光。她出手可真重,拉姆措的左臉,就像火鏟呲了一下那樣火辣辣地疼。

        如果不是在工地,不考慮到工人馬上就要下班了,拉姆措準會豁出去,和她大干一架。可是不行,這里不是家,也不是自由自在的黃金草原。就讓她便宜占盡吧,拉姆措憤憤甚至有些惡毒地想,佛祖有眼哩。

        “我再也不會照顧你。”她站起身,嘴唇青紫,聲音顫抖而堅定地說。“我再也不會給你洗屎溝子,你哪怕把屎當飯吃,把尿當水喝,我也不會照顧你。現在,你回家也好,她阿媽的出門流浪也好,自己看著辦,我和你再也沒說的。你不光懶,心也壞得很。你吃不得一絲一毫的虧。你的心眼比針尖還小。我養條狗,遇到危險,還會替我豁命呢,你像吸血的水蛭一樣緊緊吸住我不放,到頭來,還對我滿腔怨恨。我也不傻。阿媽喲,我也不傻!”

        她說完,轉身就走。拴牢一下抱住了她的大腿。

        “不要,拉姆措。”她眼淚八茬地說。

        “你比蜥蜴變的還快。”拉姆措說,“一說我不要你了,你就來這套。我再也不相信你,再也不相信!你給我放開!”

        她說完,奮力蹬了一下腿。

        她又連續踢了幾腳,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狠勁。但是拴牢好像長了一雙鐵臂,把她箍得緊緊的。

        “不要扔了我,拉姆措。求你,不要扔了我。”

        “我不是王子智美更登,也不是觀世音菩薩。”拉姆措說,“因為你,我活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我自己從未設想過的人。我失去的太多了,青春,理想,孩子,美貌……你還想要我怎么樣?嗚嗚,你還想要我怎么樣?”

        “不要扔了我,拉姆措,嗚嗚,我會死的。”

        “那你告訴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剛才那個人的?他是誰?”

        緊箍的雙手一下松開了。哭聲也突然斷了。一排整齊的白牙,緊緊咬住了下嘴唇。拉姆措抽身向前,說:“好,我不問了。是驢是駒,是瓜是豆,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他阿媽再也不問你了。”

        不遠處的工地上傳來挖掘機駛過的嘭嘭聲和鐵具碰撞的叮當聲,一個嘶啞的男聲喊叫道:“下工啦,下工啦!”然后是一陣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朝宿舍和廚房涌來。


12


        拉姆措進了廚房,弄出很大的聲響,當著索南吉阿媽的面,用洗潔精,把手洗了三遍。索南吉阿媽裝作沒看見。

        她多么后悔,剛才那樣粗暴地對待拴牢。那一巴掌,一定傷透了她的心。是的,今天,她終于對她動手了。這是自照顧她以來,她內心冤屈的一次突然爆發。但是仔細想想,這些年里,她內心的善惡往來,從無一瞬休戰。不過,善總是占上風,善是唯一的授予,從未失敗。只要她對傻姑子姐有一絲不善之念,總會從黃金草原上吹來的雪山清風中捕捉到一絲譴責之辭,那時,她覺得,念再多的瑪尼也是枉然。

        她有些擔心拴牢,擔心她因為吃了那一巴掌而想不開。可是,她現在不能去跟自己的冤家道歉。這個錯誤,她不能那么輕易地承認,助長她的戾氣。等等吧,等合適的機會再說。

        她這樣想著時,門口的陽光突然消失,一個工人拿著一只碩大的不銹鋼飯缸,進了廚房。緊接著是第二個,拿著同樣的飯盆。第三個,第四個……不一會兒,滿地都是打飯的工人。每個人,都帶著莊稼人那種淳樸的微笑,打量著拉姆措。

        “藏民女人真漂亮!”他們說。拉姆措像剛過門的新媳婦,害羞地低下了頭。

        索南吉阿媽掌勺,給每個遞過來的飯盆盛滿燴菜。“學著些。”她對拉姆措說。她不偏不倚,把每個人的盆都舀得滿滿當當。吃下第一口飯菜的工人,都發出驚喜的贊嘆:“啊,不錯,真香!”不一會兒,贊美之詞溢滿了整個廚房。

        排在隊伍末尾的,是拉姆措莊子里那個半臉漢寶來。他一見拉姆措,又驚又慌又羞,腳蹭著地面,低下了頭。

        拉姆措心里一動:他真像和拴牢坐在一起的那個身影。

        寶來阿媽說,懷他的時候她的肚子比多胎母羊的肚子還大,但生出來,嬰兒還沒有她一只鞋子長。“羊水淹壞了他的腦子。”這是等她發現兒子不對勁后,自己做出的判斷。他只有八九歲的智商,但他長相周正,踏實肯干,是個好農民。因為他是半臉漢,一直娶不上媳婦,一晃,三十幾歲了。

        索南吉阿媽給他舀了一大盆燴菜,他自己抓了四個饅頭摞在上面,小心翼翼地端走了。

        過了二十幾分鐘,他回來,遞給索南吉阿媽一只空盆。

        “咦,還要嗎?”

        “嗯。”

        煮得下一頭大牦牛的鐵鍋里,香噴噴的燴菜還剩下很多。索南吉阿媽又把他的飯盆舀得滿滿的。“你比大肚子婆娘還能吃呀,寶來,”她打趣道,“吃吧吃吧,吃肥了才有福氣,找個女人過日子。”

        寶來最愛聽這樣的話。他哈哈笑著,端著飯盆,邊吃邊邁過門檻,朝石頭背后走去。

        工人們很快吃完飯,陸續去宿舍歇息了,再過個把小時,又得上工了。

        黑牛和索南吉阿媽口中的那個騷女人,這時才一前一后進了廚房。女人骨架寬大,豐滿,頭發染成土黃色,兩只眼睛略微上挑,上嘴唇有點短,幾乎包不住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她的指甲染成紫色,大紅襯衣和黑色緊身褲完美地勾勒出身體曲線,哪個男人看了都會想入非非。“阿媽,還有飯嗎?”她問索南吉阿媽,聲音尖細,拐著長調。

        “自己舀吧。”索南吉阿媽沒好氣地回答。

        “每次都給我擺臉子。”女人不滿地嘟噥著,揭開鍋蓋,舀滿飯盆。黑牛笑嘻嘻地把自己的飯盆也伸到她面前。“叫阿姐,”她仍舊拉著臉,“不叫阿姐不給舀。”

        “阿姐。”黑牛沒有一點骨氣地叫了一聲。女人撲哧一聲笑起來,“大聲點!”她說。黑牛低眉迅速瞟了一眼拉姆措和索南吉阿媽,聲音提高一個分貝,喊道:“阿姐!”女人這才滿意,把一大勺湯菜,倒進他的盆里。

        “放正經些,”索南吉阿媽說,“這里不是牧野田溝!”

        女人沒有回擊,她的目光從拉姆措身上移開,又挪回來。“你是新來的?”她問。

        “嗯。”

        “哪個莊子的?”

        “喬莊。”

        “藏民?”

        “藏民。”

        “叫什么名字?”

        “拉姆措。”

        “我叫春芽。”

        黑牛往嘴里扒著飯,站在那兒湊熱鬧。“你怎么不出去吃?”春芽說,“沒看見我們三個婆娘正在說話嗎?”

        黑牛不情愿地出去了。

        “阿媽,夏工頭怎么沒來吃飯?”等黑牛靠著那邊的磚墻蹲下,春芽問索南吉阿媽。

        “我怎么知道。”索南吉阿媽冷冷地回答。

        “哦!”春芽吃了一口饅頭,坐在一個小凳子上,肥碩的屁股,把凳子整個兒淹沒了。

        “他應該來吃飯的。”她解釋道。

        索南吉阿媽說:“要是我見著他,就轉告他,你在找他。”

        春芽露出狡黠的微笑,在小凳上扭了扭身體。“我只是隨便問問……不過,你轉告他也好。”

        “不要臉!”索南吉阿媽終于發火了,“人家是有媳婦的男人,你也是有男人的女人!你這么騷……”

        “我的男人在哪里?”春芽委屈地咬住筷子,“一年到頭我都見不著幾回!你說我騷,誰知道他在外面怎么樣呢?我多么孤獨!你知道嗎?一年四季,他拋下我出門打工,家里孤零零,只有我和孩子。現在,孩子上了中學,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乖乖地等了他十幾年,受盡了孤獨寂寞……如今,我和別的男人說個話,你也看不慣嗎?犯法嗎?哼,你這么厲害,還不是因為你老阿爺在你身邊,等他不在了……”

        “你——”索南吉阿媽怒不可遏,“你會短壽的!我家老阿爺,胃癌晚期,已經不中用了,嗚嗚,他沒了我可怎么活呀!”

        拉姆措吃了一驚。春芽也自知理虧,趕忙往嘴里扒拉飯菜。

        拉姆措看著她。恍惚中,覺得她是另一個自己。


13


        “阿媽,”春芽向索南吉阿媽道歉。“我們小輩不懂事,你不要生氣。”

        索南吉阿媽哭得更厲害了。拉姆措安慰了一會兒,她才漸漸止住。“等他不在了,”她說,“我就養條狗,陪著我。”

        多么悲傷的一句話呀!鉛一樣的沉默壓在了兩個年輕女人心口。

        過了許久,春芽咬著筷子問拉姆措:“你呢?男人在哪里出門?”

        “西藏。”拉姆措答道。

        “鄉里都是咱們這樣的女人,哼,”春芽冷笑一聲,“我剛才說的話,是不是都戳在你心上了?”

        拉姆措說:“我和你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你不也是來工地上打工嗎?”

        拉姆措給索南吉阿媽和自己舀了一盆飯,吃起來,不回答。

        “哼,瞧你的樣子,好像比我高級似的!”

        這句話激怒了拉姆措。“是。”她說,“我就是比你高級,我知道什么叫羞恥!”

        “哈哈哈……說得好。”索南吉阿媽破涕為笑。她對春芽道:“拉姆措可是個好人哩。她把自己的傻姑姐,把屎把尿,照顧了十三年。有誰能……”

        “什么?傻姑姐?把屎把尿?”春芽停下筷子,不解地看著她倆。

        “沒……沒有。”索南吉阿媽見自己又說漏了嘴,慌亂愧疚地低下頭,恨不得打自己一個嘴巴子。

        “就是黑牛說的那個玩布娃娃的傻大姐?她在哪兒?她還要把屎把尿?”春芽像聽到了天大的奇聞,雙眼放光,來了興致。

        索南吉阿媽改口道:“沒有這回事,是我老了……”

        “你說了不算,阿媽。”她轉向拉姆措,“有嗎?”

        “有!”拉姆措大聲回答道。“她在外面,要不要我叫進來讓你瞧瞧稀罕?”

        “哦。”春芽說,臉上的表情非常復雜,但慢慢被同情和崇敬替代。“這樣的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的確,”索南吉阿媽說,“我也沒聽說過。”她朝拉姆措豎起兩只大拇指。

        “今天的飯是你做的嗎?拉姆措?”春芽說著,把吃了一半的飯盆放在案板上,再把兩只筷子搭在上面。“很……很好吃,可是我吃飽了。”她說。

        兩股淚水涌上拉姆措的眼眶,但她咕咚一聲,咽唾沫一樣把它們咽進了肚里。

        “沒想到你比我還苦。”春芽說,“你很偉大。把她給我,我三天都照顧不了。我沒那么高尚。噢,天哪,要是老天爺給我那么一個寶貝,我就把兩只手搭到背后去。我不接受,堅決不接受!”

        索南吉阿媽說:“所以你得給她保密。要是工人們知道了,她會丟了這份工作的。”

        春芽點點頭,走出廚房,和黑牛一起上班去了。

        等他們走遠,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呆呆地站在那里。“拉姆措,我……我老糊涂啦!”索南吉阿媽雙手包在結了厚厚一層油垢的圍裙里,愧疚地說。

        “沒什么好隱瞞的,索南吉阿媽。”拉姆措安慰不久前剛和她結成秘密聯盟的聯手說,“紙里包不住火。這世上,只要不做虧良心的事,沒什么可隱瞞的,大不了,我明天辭工回家去。”

        “那可怎么好!你找這份工作不容易呀!”

        “是不容易。”拉姆措說,“我多想帶她到北京大醫院治治呀!現在醫學這么發達,說不定就好了。可是,我不能騙夏工頭和工人們哪!看吧,如果風聲出去,工人們嫌憚,我們就走。”

        “是我害了你。”索南吉阿媽拿臟圍裙擦擦眼睛。

        “不要這么說,阿媽。即便她不說,遲早工人們也會發現的。怪我自己,一心想掙錢。”

        索南吉阿媽有些釋然了。她在腦海里搜索,有什么能補償自己的過失。很快她就想到了。她說:“春芽把黑牛迷得神魂顛倒,但我看得出來,她還沒讓黑牛得手,也許她也不是那種完全不要臉的女人。所以,不管你和你傻姑子姐在這里呆多久,都得小心點。”

        一句話提醒了拉姆措。是的,她得提防著點。她自己不要緊,可是拴牢,懷著身孕,說不定會鬧出什么事來。于是她馬上出去找拴牢,想給她囑咐囑咐。

        拴牢躺在石頭上睡著了。她雙手抱著肚子,受了冷落的布娃娃委屈地躺在她身側。她孕相初露,看起來那么純潔,那么無辜,那么可憐,那么美麗。她的嘴油晃晃的,布娃娃的嘴也油晃晃的。拉姆措搖醒了她。

        拴牢懶洋洋地翻著身子,打了好幾個哈欠,才睜開眼睛。“哼!”她一見拉姆措,就別過臉去,朝天空翻著白眼。

        “你還在生氣?你這個小氣鬼!”

        “哼!”

        “剛才誰給你吃的飯?”

        “哼!”

        “你不說我也知道。”

        “哼!”

        “是不是寶來?”

        “哼!”

        拴牢說完,假寐,發出長短不齊的呼吸聲。拉姆措又“搖醒”了她。

        “說,把你肚子弄大的是不是寶來?”

        拴牢仰面朝天,在陽光下,看著她。她的雙眼漸漸,開出兩朵鮮花。

        “我說嘛,就是他……”

        “走開!”突然,拴牢眼里的鮮花枯萎了,代之以兩團仇恨的火焰。她粗暴地踹了拉姆措一腳,雙手捂臉,哭了起來。

        拉姆措不知所措。她站在她身邊,聽她如泣如訴地哭著,自己的眼淚也嘩啦啦,流了滿臉。

        “聽著,拴牢,你不說也罷。我想就是那樣……如果真是他,我得想想,這事兒該怎么辦。”

        她知道,從她嘴里撬出那個罪魁禍首,需要時間,需要些巧妙的手段。于是她不再糾結于此,壓低聲音對她說:“阿姐拴牢,別哭了。我知道你心里有難腸。你就是好強,不說出來。你不說也罷,遲早我會知道的。咦,我就奇怪,這么多年來,我把自己的難腸都說給你聽,為什么你的難腸,你一句也不給我講?你白天時常發呆,夜里時常哭泣。你真是個奇怪的婆娘。我多么希望,我倆能像知心的姐妹,說說心里話……”

        拴牢繼續哭,依舊雙手捂著臉。

        “我得給你說件事。哎,真不好意思說出口。不過,你也是過來人啦。我討厭那個黑牛,我知道你也討厭。索南吉阿媽說了,他的褲襠里像鉆了一只馬蜂,咱們可得小心點。”她思索了幾秒鐘,“咱們可能在這兒呆不長……管他呢!只要他來惹你,嗯,就是……”她的臉紅了,“摸一把或者掐一把,這兒,或者這兒,”她戳戳拴牢小蜜瓜一樣的胸部和圓滾滾的屁股,“你就打他,毫不留情地打他。平時,你要盡量躲著他,知道嗎?他問什么你都別說。不要一個人到角落里去。記住了嗎?拴牢?”

        拴牢傷心得無法回答。


14


        夕陽給潔白的雪山鍍上了一層金紅,黃金草原上一片寧靜安詳。牛羊一隊隊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清香,紅云變幻著萬千形狀,每一朵都那么富有情意、瀟灑漂亮。拉姆措手底下忙著晚飯,心里卻在進行一次嚴肅的沉思。她感覺自己無比的孤獨。拴牢不肯說出使她懷孕的那個人,讓她覺得很懊惱,同時,仿佛有張巨大的黑網罩住了她,無法掙脫,也沒人幫忙。她想給男人打電話說說這件事,但又怕他暴跳如雷,趕回來報官,把事情弄大,惹人笑話。還是再等等吧,等拴牢說出那個人是誰,再和他商量怎么辦也不遲。

        這是一個令人手足無措的日子。啊,一個人要是覺得自己掌握著另一個人的幸福和命運,那他肩負的責任,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晚飯熟了。面片、牛肉丁、洋芋蛋、西紅柿、菠菜、粉條、干蘑菇擁擠在一起,五顏六色,在大鍋里翻滾著波浪。食物的香氣讓人身心舒暢。工人們來了。他們談笑風生,秩序打飯,照樣對拉姆措的手藝贊不絕口。拴牢仍舊躲在大石頭背后,寶來仍舊前后打了兩盆。黑牛先來了,春芽最后一個來到。她悄悄問拉姆措:“夏工頭來過了嗎?”拉姆措搖搖頭。這也是她關心的問題,她希望他能吃一碗她做的面片,熱熱的,肚子里多舒服。但是他沒來。

        春芽皺著眉頭,落寞地吃著飯。“你放心,”她對拉姆措說,“你伺候傻姑姐的事兒,我誰也不會告訴。大家都不容易。我不想砸了你的活兒。”拉姆措報以她感激的微笑。

        吃完晚飯,洗刷完畢,天色還亮堂堂的。拉姆措和拴牢出了工地大門,在離工地幾百米遠的地方選一塊草地,并肩坐下來,靜靜看著雪山和天空,感受草原初夏黃昏的靜謐和美好。很快就有一只老鼠從高墻深洞的窩里出來遛彎,身后跟著幾只小鼠。看見她倆,它并沒有驚慌失措,轉身逃跑,而是吱吱叫著,轉身呼喚它的孩子們。它的這些行為,暴露出它是黃金草原上一只身經百戰的老手。拴牢歡喜,嘴里發出愛撫的召喚,它這才率領孩子們鉆進鼠窩,動作之快,就像一陣大風瞬間吹走了它們。一些小鳥陸續回巢,它們的家,在黃金草原下邊,一山一山的樹林里。一些鳥兒明明已經成熟了,但還是一副特別天真的樣子,就像拴牢。它們都有一雙純潔,機靈,猶如寶石的眼睛,里面包含了全部的生存智慧和關于天空的哲學。拉姆措知道,每年的任何一個季節或任何一個日子,都有那么幾窩幼雛,因為各種原因失去父母而成為惡鳥的美餐,都有那么幾對鳥夫婦,因為各種原因失去幼雛而痛不欲生。她曾經見過不少那樣的場景。那真叫人難過哩。

        “嘿嘿,拉姆措,快看!”拴牢說。拉姆措順著她的指點望向不遠處,只見草叢中,有兩只個頭幾乎一樣大的鼠兔,在為領地惡斗。從交手的姿勢和力不從心的狀態可以看出,它們已經僵持了很久,或許是一整天,或許是一個下午。它們身體的一些部位,都已被對方那兩顆尖利的前門牙和同樣不可小覷的下牙咬傷,露出鮮紅的皮肉。再這樣斗下去,結局只有一個:同歸于盡。拉姆措摳了一把草土,猛地扔過去。一對敵人嚇得不輕,入侵者慌不擇路,巢穴主人則急忙鉆入洞中。拉姆措說:“阿姐拴牢,這兩只鼠兔,多像我倆呀。”

        拴牢也說:“多像我倆呀。”

        “我為今天打你道歉。”拉姆措說。

        “你再打我,我就去死!”

        拉姆措笑了。“阿姐拴牢,”她說,“不管怎樣,你要憋住屎尿呀!”

        “我憋不住!”

        “你憋得住。今天不就憋住了嗎?在那個男人身邊……”

        “我他阿媽……”

        “其實你只要用力憋,也能憋住,是嗎?”

        拴牢臉上露出一絲惱怒的神色。雖然她是個“好演員”,但也有藏不住的時候。

        “你為什么要這樣?”

        “我怕你扔——啊,拉姆措,快看!”

        這時,她看見那只逃進洞中的鼠兔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它機靈地四下張望一番,好像在偵察敵人有沒有再度入侵,然后又鉆進洞中。她馬上大喊大叫起來。

        拉姆措感慨地說:“阿姐拴牢,你記得嗎?那一年冬天來臨之前,你幫我修葺房屋的事?”

        拴牢一臉茫然。她認真回憶,過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記得,拉姆措。”她說,整個人變得溫柔了。

        “連著一個多月,一大清早,我倆就開始工作。我在屋頂上砌草泥,你負責把草泥鏟在鐵锨上,給我扔上來。你可真笨,不是扔偏了就是扔遠了,或者根本,扔不上來,害得我在屋頂上干著急。”

        “是的,拉姆措。我的手上……大血泡。”

        “那是你不會握锨把的緣故。說到底,還是你懶,沒有經驗。”

        “我不懶,拉姆措。”

        “好,你不懶。那時干完活,你把鐵锨擦得亮晶晶的,能照出人臉。早晚,你還幫我做飯。你是個好女人,拴牢。”

        “嗯,我是個好女人。”

        “你還爭著和我釘木板,結果,連著幾錘,都砸在自己手上。”

        “就是這只手,拉姆措。”

        “那叫左手。這邊這只,叫做右手。記住了沒有?”

        “左手,右手……記住了。”

        “我教你干這,教你干那,你雖然鬧了很多笑話,出了很多岔子,但總算,幫我干了一些活兒。要是沒有你,那個冬天,咱們可得挨凍了。”

        “是啊,拉姆措,沒有我……”

        “你記得不?我怎么夸你的?”

        “你說:阿姐拴牢,你真能干。你要是一直這么能干,就好了。”

        “你是否也記得,我罵你的那些話?”

        “不,我什么也不記得了。”

        “你真好,阿姐拴牢。你不記仇。”

        “你也好,拉姆措。”

        “我不好。我一生氣就罵你。但是每次罵完,看著你那可憐的樣子,我多么后悔,恨不得打自己幾個嘴巴子。你恨我嗎?阿姐拴牢?”

        “不,拉姆措。沒有你,我早——”

        “別說了!”拉姆措打斷她的話,“咱們再不說這個了。那時我倆泥完屋頂,又打碎烤箱的舊爐坯,下河挖來紅泥,摻上我倆的碎頭發,砌了新爐腔。然后,我用牛糞把它燒干,給它坐上茶壺。噗嘟嘟,水很快就開了。多么暖和。你記得嗎?”

        “怎么不記得呢。”

        “晚上,我倆在烤箱里烤了牛肉,洋芋,還有饃饃。濃濃的香氣,差點把屋子抬起來了。哈哈,就是那樣,差一點點,就把屋子抬起來了。”

        “哈哈,差一點點!”

        “你知道我們老家人,怎么贊美火的嗎?——生命的影子,神秘的靈魂,有了它的陪伴,我們可以踏實睡覺,不必害怕黑暗中游蕩的鬼魂,和它們綿綿不休的絮語。”

        “噢,不怕,拉姆措。有你我就不怕。”

        “是的,不怕,阿姐拴牢。你看,你有我照料,而我,有你陪伴。”

        “嗯,就是那么回事,拉姆措。”

        “你一點都不笨,除了憋……”

        “我就要生一個娃娃了,拉姆措。”

        “別著急,你很快就會生出來的——你告訴我,寶來是不是孩子的父親?”

        拴牢潔白的上牙咬住下嘴唇,望向遠處。


15


        工地里,除了索南吉阿媽老兩口的小宿舍和鋼板房的最邊上春芽的宿舍,工人們的宿舍都黑乎乎,靜悄悄的。拉姆措和拴牢被安排和春芽住在一起。

        兩個女人抱著鋪蓋卷進去的時候,春芽正對著一塊巴掌大的鏡子貼面膜。白色的面膜淌著粘稠的液體,像個可怕的面具,服服帖帖地敷在她的臉上。房間里放著兩張高低床,春芽占據了靠右那張的低床,一條紅花綠葉的毛毯,散發著鄉間女人的審美和氣息,一雙沾滿灰塵的干活時穿的布鞋,放在床底,鞋底像男人的一樣黑乎乎的。

        拉姆措把自己的鋪蓋放在窗戶靠左的高床上,把拴牢的放在低床上,手腳麻利地鋪好了它們。拴牢馬上躺了下去。

        “這就是你那傻姑子姐?”春芽扁著嘴,從面膜后面擠出一句變調的問話。

        “是。”拉姆措回答。

        “長得挺好看。”春芽說。

        拴牢聽了這句話,側過身來,朝她露出高興的笑容。

        “嘻,你看,這就是女人!”春芽被她逗笑了。

        “工人們都去哪里了?”拉姆措問。

        “有些工人回家了,沒回家的,都到大河鎮看花兒會去了。”

        拴牢仰面躺著,謹慎地拿毯子捂著肚子。她顯得困倦,疲乏,軟綿綿地散發出一股孕婦特有的氣息。

        “拉姆措,我餓。”她說。

        “我除了巴掌,什么吃的也沒有。”拉姆措說,“睡吧。睡著就不餓了。”

        “大肚子婆娘就是嘴饞。”春芽邊說,邊從床底紙箱里取出一包方便面,遞給拴牢。

        拉姆措和拴牢面面相覷。她怎么也知道拴牢懷孕了呢?

        “我聽黑牛說她沒有男人。”她說。

        “嗯……不,”拉姆措猝不及防,不知怎么接茬才好。

        “野種?”

        拉姆措想了想,說:“不。有那么一個人哩。”

        “誰?”

        “我還不確定。再說,也不能告訴你。”

        “揪住了?”

        “還沒有。”

        “可有真憑實據?”

        “沒有。”

        拉姆措說著,爬上自己的床,鋪好,躺下。

        “挨千刀的,欺負一個半臉漢!”春芽恨恨地說。

        拉姆措心里刀扎了一樣猛地一疼。“你是說,她是被人欺負的?”她問。

        “明擺著嘛!難道你以為她是談戀愛懷上的?”

        “我也說不清楚。”拉姆措喘著氣說,“我希望她是談戀愛懷上的。”

        “也有這個可能,”春芽說,“蘿卜白菜各有所愛,人家有個秘密愛人,也說不定呢!”

        拉姆措微微笑了。

        春芽扯下面膜,又往臉上抹了厚厚一層油。她鉆進被窩,隔著床板,感嘆道:“不怪她。她也是個人呀!而且還是個女人。女人需要愛……”

        拉姆措咳嗽了幾聲。一整天的震驚和勞累,使她心力交瘁,只想捂在被窩里,好好靜一靜。但春芽的好奇心沒得到滿足,她可不想睡覺。她問拉姆措:“這種人,你和她平時,能正常交流嗎?”

        “唉!”拉姆措深深嘆口氣,“她也好哩。”她說。

        “她好在哪里?”

        “多得很……有趣而狡猾。她是我的阿姐,一個伴兒。”

        “一個伴兒……”春芽體久久地體味著這個詞,就像體味一口陌生的白酒。“喂,拴牢,如果有一天,你的弟媳婦扔下你,再也不回來,你怎么辦?”她拍拍墻壁,用這種方式告訴拉姆措,她在逗拴牢玩。拉姆措心領神會。她突然一陣心動。她想順著春芽,治治拴牢憋不住屎尿的毛病。

        不費吹灰之力,拴牢領悟了這句話的含義。“為什么?”她警惕地轉過頭問。

        “我是說,你是個累贅。也許她今晚就溜出去,再也不讓你知道她的下落。對吧,拉姆措?”

        “這要看她能不能顧住屎尿。”拉姆措附和道,“如果再憋不住,那可說不準。”

        “你走了再也不會回來吧?拉姆措?我猜一定是那樣。”

        “她不會那樣!”沒等拉姆措回答,拴牢像陷進大人騙局的三歲小孩一樣焦急而堅定地錘著床頭叫起來,“她不會那樣!她不是壞人!她不會扔下我!”

        春芽觀察著拴牢的反應,將這種看不見的勝利向前推進。“她會走的,如果你再拉在褲子里,她一定會走的。到那時,看你怎么辦吧。”

        “嗚嗚……她不會走的,她不會扔下我!”

        “瞧把你急的。聽著,如果不是她嫁給了你兄弟,你倆連根毛都沾不上。她對你,一點責任和義務都沒有。”

        拴牢什么都聽懂了。她不安地扯著一頭披散的長發,哭了。春芽不由可憐起她來,安慰道:“這只是有可能,也許拉姆措不會那樣的。”

        這個假設,對拴牢來說,實在太可怕了。雖然十三年來,拉姆措曾無數次說過類似的話,但她知道,那只是她氣急了嚇唬嚇唬自己而已,她絕不會扔下她走掉的。但這樣的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而且在遠離家的陌生地方說出來,含義就不一樣了。它有可能是真的。極

        有可能是真的。

        “你看她會……扔下我走嗎?”過了許久,拴牢把捂著臉的雙手挪下一截,只露出一對大眼睛,可憐巴巴地問春芽。她的眼睛里流露的,不完全是困惑、迷惘和驚覺,還有深深的恐懼。

        “這你得問她。”春芽因為惡作劇收到期待的效果而興奮得雙頰通紅。

        “你說,你走不走?”拴牢抬頭,盯著拉姆措的床板,極不情愿放低姿態但又無可奈何,同時充滿惱怒和擔憂地問道。

        “你要是從今晚起能憋住,我就不走。如果憋不住,我他阿媽再也不回來。”這一次,拉姆措的語氣沉重而緩慢,聽了叫人絕望。

        “你不會的。”拴牢從這語氣里聽出了危險,她哭了。“你不會走,你不會丟下我,永遠也不會。”

        “逼急了誰都會一走了之。再說,生死離合,一切都很正常。”拉姆措說,“我和你,你和我,我們和這個有情世界,遲早都會分離。嗡嘛尼叭咪吽!遲早。”

        這段話是如此傷感,拴牢哭的更兇了。那聲音里,自尊、頑強、輕蔑、挑戰、屈服、無助的色彩一個個閃現。“不!”她扭著身子抗議。因為擔憂,她的嘴角和眼睛涌起了層層皺紋。“我倆不會分離,不會!”

        “只要你能顧住屎尿,我就不走。”

        “我真的……”拴牢哀求地辯解說。

        “你做得到。”拉姆措面朝墻壁,冷冷地說。她感激這張高低床,可以避免看見此時拴牢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我做……做不到!”

        “你做不到,我她阿媽明天一早就走,再也不回來。”

        拴牢突然崩潰了。她牙齒咬得咯咯響,瘋狂地把頭撞向墻壁。春芽害怕了,忙起來拉住她:“不會的,她嚇唬你呢。她如果要走,我就用繩子把她捆起來!”

        拴牢的哭聲戛然而止。“你說什么?”她說,表情瞬間鎮定。她下了床,挑釁地走到她的床前,怒問道:“你要捆她?你要打她?”

        春芽縮著身子往里靠了靠。她試圖把事情掰過來。“沒有,我只是開個玩笑。這一切都是個玩笑。我才不會捆她。你們之間的那些屎尿,關我屁事……啊,拉姆措!”

        她的頭部挨了重重一拳。拉姆措一骨碌爬起來,對拴牢拍了幾個空巴掌。拴牢捏著拳頭,退到墻角,鼻子里發出輕蔑的哼哼。她虎視眈眈地盯著春芽良久,見對方蒙頭在被子里不敢出來,才悻悻地爬上床躺下。“誰也不能打她。”她抱怨道。

        “我的老天!”春芽從被子里探出頭,長吁一口氣。“我明天就去找夏工頭,我可不敢跟一個半臉漢住在一起,我的老命要緊。”

        拉姆措躺下,心里涌起一陣陣溫暖和感動。她想,阿姐拴牢,這個半臉漢,原來也像親姐妹一樣愛護著她哩。


16


        春芽唉聲嘆氣。“唉,我看你倆這么要好,實在有些嫉妒。要是有個人,能這樣愛護我,就好了。你孤獨嗎?拉姆措?”

        “為什么問這個?”

        “因為我孤獨,寂寞,就像一個人獨自生活在沙漠里一樣。”

        “哦。我和你不同。你也看見啦,平日里我有拴牢作伴。我還有自己的兒子,男人,牛羊,莊稼……”

        “嚇,你虛偽。”春芽說,“你和我一樣,我光看看你的背影,就知道你和我一樣。”

        “嗯,說實話,我也孤獨,寂寞,不騙你,就是那樣。”

        “這還差不多。”春芽說,“人要面對真實的自己。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遭受這種感情的考驗。比如黑牛。我覺得他挺可憐的。他一個愛他的人也沒有。他就像一只迷路的螞蟻。一個人總得有個伴兒。我敢打賭,只要他有個伴兒,就不會那么迷茫,那么壞了。你說是不是?”

        “我不能確定,那是他的品質,還是因為缺乏愛。”拉姆措說。

        “缺乏愛。”春芽說,“就因為沒個愛他的人,他才成了那個樣子。你不要以為我勾搭他。我不過是可憐他,想開導開導他。想想吧,他孤零零地一個人。他的本性不壞,男人嘛,好面子,不愿和別人說心里話。我們的男人雖然在外面,但我們總歸和孩子在一起。他只能一個人待著。有些事情,他也許自個兒琢磨來琢磨去,但沒人告訴他,是對是錯。有些感情,他壓在心底,沒人可以傾訴。他連拴牢這樣的伴兒也沒有。興許拴牢,有時候還能給你點兒什么建議。當他真的偷偷摸摸干了壞事,為了不被發現,他只好藏著掖著,這條路,也就越走越遠,越走越黑了。”

        拉姆措理解春芽說的每句話。她理解那種孤獨和無助。她也理解她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她說:“黑牛的確,得有個女人做伴了。但孤獨寂寞,不是做壞事的借口呀!”

        “你也知道了?”

        “阿媽呀,我什么也不知道!”

        “要是他為了攢錢娶媳婦呢?”

        “那也不該!”

        “你聽說了沒有?麻池灣一個老漢,因為沒錢給兒子娶媳婦,前天夜里,上吊死了。”

        “啊!”

        “拉姆措不會扔下我,跑掉的。”拴牢用凄惻的聲音,來安撫她自己。

        “不會的,阿姐拴牢。”拉姆措撫摸著咚咚狂跳的心口說,“跑的話我早跑了。”

        “你瞧,她也害怕孤獨。”春芽說。

        “你說的是真的嗎?那個老漢……”

        “怎么不是真的!我們隊里有人是他家親戚,昨天送葬去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只剩下拴牢在那里喃喃自語:“拉姆措不會扔下我的……”

        “不妨告訴你吧,”過了好一會兒,春芽打破沉默:“我現在一點都不愛我的男人,一點也不。以前是愛的,可是常年離別,沖淡了感情。這些年我多么孤獨,不論在家里還是在外面。我的心,始終空空落落,沒有著地處……”

        此刻,拉姆措的視線從高床平視過去,落在黑乎乎的窗外。“那真糟糕。”她同情地說,感同身受。

        “我只和男人們開開玩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你是個好心腸。”拉姆措說,“我一見你就看出來了。不過,你也夠花騷,嘿嘿……”

        “我是花騷,你是悶騷。”春芽反駁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夏工頭。”

        拉姆措的心怦然一跳。“你胡說!”她否認道。

        “什么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春芽來了精神,得意地說,“你的心也空落落的。”

        “你胡說什么呀!”

        “我可一句也沒胡說。”春芽用嘲諷的語氣說,“我見過好些女人,身在婚姻里,腦子里卻藏著一個叫愛的鬼東西,也許男人也是。可是呀,得到的沒幾個,得到的,沒有幾個好下場。”

        “你懂得這么多,”拉姆措說,“為什么還明目張膽,到處打問夏工頭?”

        “和你暗地里喜歡他,一樣唄。”

        拉姆措轉過身,不再說什么了。

        夜色深沉。工人們還沒回來,四周連聲狗叫都沒有。

        春芽沉入了夢鄉。

        “拉姆措,拉姆措。”下床傳來拴牢輕聲而羞澀的呼喚。“只要我憋……憋住,你就不會扔下我跑掉,是嗎?”

        “就是那樣,阿姐拴牢。只要你能憋住。”

        “我會憋住,再也不拉褲子了。”

        “我相信你會的。你是我攢勁的好阿姐。”

        “我一直在使勁憋……”拴牢說,牙齒咬得咯咯響,“現在我就去廁所!”

        “你等等,我陪你去!”拉姆措猴子似的翻下床。

         “啊!你快點!拉姆措!我快憋不住了!”

        “我來了!走,快走!”

        還沒等拉姆措拉開門,拴牢就渾身一抖,叉開雙腿,嘭嘭拉在了褲子里。

         “嗡嘛尼叭咪吽!”拉姆措叫道, “你不是說你憋住了嗎?你……”

        “我……”拴牢撅著屎屁股,站在那里絕望地嚎啕大哭,驚醒了春芽。

        “怎么了?”她帶著睡眠被打攪的惱怒迷糊地問,隨即清醒地喊道:“天哪!臭死了!哪里來的屎味?”

        拉姆措顧不上回答。她拽著拴牢出門,用早已準備好的清水,在月光下洗干凈她的屁股。

        “嗚嗚……拉姆措,我死了算了!”

        “你再敢說一句這樣的話,我就打掉你他阿媽的大牙。這是一個好兆頭,再過一段時間,相信我,你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嗎?嗚嗚……你沒騙我吧,拉姆措?”

        “沒騙你,好阿姐。凡事都有個過程,你相信我,你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干干凈凈的仙女。”

        “嗯,干干凈凈的仙女,拉姆措。我要變成一個干干凈凈的仙女!”

        她倆進了宿舍。春芽縮在被窩里,連一根頭發也看不到。很快,她又睡著了。

        拉姆措思慮沉沉,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輕輕下床,披上衣服,想出門,在夜空下坐一會兒。

        “啊,拉姆措!你要去哪兒?”拴牢起身叫道。

        “怎么了?”

        “拉姆措,好拉姆措,不要扔下我,一個人跑掉。”拴牢說著,伸出手臂,帶著極度擔憂和恐懼的表情抓緊了拉姆措的右手。她的懇求和眼淚,刺痛了拉姆措的心。她暗暗自責,為什么要順著春芽,那么嚇唬她。她替她掖好被子,像母親哄孩子一樣溫柔地說道:“怎么會呢,阿姐拴牢。我永遠不會扔下你,永遠。我向你保證。我只是出去透透氣。你睡吧,睡吧,做個好夢。”


17


        夜空廣袤,萬籟俱寂。無數星星清澈,低垂,眨著活潑的眼睛。雷帝雪山在不遠處顯出偉岸的輪廓。明亮的月光如一塊巨大的銀色綢緞,覆蓋在散發著清香氣息的黃金草原上。拉姆措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心胸,舒展開闊了很多。夏工頭。她想起他。事實上她一整天都在想他。為什么想他?她害羞而自責地想道。她是有男人的女人,更不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為什么會對一個自己男人之外的男人動心?啊,我這是怎么了?她捫心自問。當春芽無所顧忌地流露她對他的愛慕和牽掛時,她竟暗暗有些吃醋。她希望明天能見到他。后天也能見到他。大后天。每天……她希望他能嘗嘗自己做的飯菜,她希望能用一餐清香,洗去他的疲憊,溫暖他的胃腹。這是她能做的唯一報答,也是她作為女人,一個羞澀的秘密。她不知道,他打動她心的,是他的善良,沉穩,大氣,還是男女間那種特殊而微妙的感覺。是的,她的愛情都給了自己的男人,那個候鳥一樣、為了生活而來去有時的男人。雖然她和他一年只相處短暫一個多月的時間,但剩下的十一個月,牽掛和相思何嘗不是一種慰藉,一種生活和前進的動力!但是,她對夏工頭,從第一眼瞧見,就埋下了心動的種子——這個年齡特有的心動與欣賞,或許還包含一縷深深的、被壓抑的激情。

        “愿佛祖保佑他!”拉姆措這樣祈禱著,在門前坐下。她的習慣性的沉思,從他身上滑開去,如一片片花瓣,一枚枚樹葉那樣展開,每一片,每一枚,都包含著事物本身的秘密,宇宙最中心的思想。可是奇怪,在那么多花葉中,她竟然深深聯想到了死亡。是的,死亡,那令人肅然起敬的萬事萬物永恒的歸宿。啊,為什么會想到它?拉姆措打了一個冷戰。她由此感到莫名的不安。這不安猶如一泓平靜湖水中的漣漪,漸漸擴大,直到把她重重包圍。

        她努力想想別的,分散思緒。她最容易想起的那個人,湖里的魚一樣游進了她的腦海。那就是她的傻姑子姐拴牢。她真是一個奇跡,奧妙難測。拉姆措想。她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但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也許像她那樣的人,有一套屬于自己的生存法則,一個屬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她傻嗎?她認真地想。也許有時候傻,有時候不傻。也許一點都不傻。也許在她眼里,自己才是個傻瓜呢。我恨她嗎?她很快給出了答案。“不。”她響亮地自答,“一點也不。月亮作證,我一點也不恨她。既然佛祖讓我們成為姐妹,成為相依為命的伴兒,一定有其中的道理。也許她前世,無怨無悔地照料過我,也許她前世,是我的兄弟姐妹,甚或是我的父母。”她這樣說著,熱淚盈眶,“今世換我來報答她。她是一個孽障人,我要好好對待她。”

        她松松肩膀,心里好受多了。她又想到傻姑姐的身孕。她一個半臉漢,不明不白懷了孩子,天知道發生了什么!所有的苦,她都埋在心里,獨自承受。既然這個小生命已經孕育,那就歡歡喜喜迎接他。有了這個孩子,也許拴牢的病情會有所好轉。她的孩子也是她拉姆措的孩子,她會像疼愛自己的孩子一樣疼他,愛他,絕不虧待他。如果拴牢拒不交代孩子的父親是誰,那她就全心全意,當孩子的大阿媽,和拴牢一起,用兩個母親的愛,養育他;如果孩子的父親是寶來,她會想辦法,把她嫁給他。想到這里,她仿佛看見,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生活在一起的樣子。她的鼻子一酸,微笑著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啊,佛祖清明,讓這一切有個圓滿的結局!

        刮來一陣急促的夜風。那風像個急腳信使,匆匆穿過她的身體,向草原縱深處刮去,仿佛要去給雷帝雪山報告什么訊息。風聲平息后,“叮,咚……”不遠處的工地圍墻邊,傳來奇怪刺耳的聲音。拉姆措是這樣一個女人:在長期和傻姑姐生活的日子里,她習慣于從平靜的反響著回音的安謐的屋子里傾聽拴牢腳步的聲音。那些腳步聲有時健壯而興旺,有時慵懶而猶疑,有時堅定而勻稱,有時慌亂而野性……她會根據她的腳步聲,判斷她的心情以及是否拉了褲子,好做出相應的措施。所以,當她聽到剛才金屬那特有的尖銳、刺耳聲音時,就感覺到了一種隱秘的危險。她有些害怕,正準備回屋,突然想起索南吉阿媽說黑牛偷盜的話,不由停住了腳步。今晚工人們還沒回工地,是不是他,趁機偷盜?她記得,今天來了一車鋼材。在她如此踟躕時,又傳來一陣窸窣聲。這一回,那聲音似有若無,仿佛是地下惡魔發出的輕輕嘆息。吹過夜空的一絲微風,也混合在里面,沖淡了它的些許戾氣。她想,夏工頭對她和拴牢那么好,她不能就這么走開,聽任他——如果真是他在偷盜的話——偷走工地上的財物。這么想著,盡管平時在夜里,她每見了路上一個黑影,都會嚇得倒退,但她還是勇敢地深入夜色,循著聲音悄然走去。

        黑夜很難穿透。當拉姆措踩著工地上特有的碎磚碎石小心翼翼地走去時,“叮,咚……”,圍墻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拉姆措仔細辨析,沒錯,正是鋼材落地的聲音。好像有人把它從地上抬起,運用嫻熟的技巧,盡量使它不發出刺耳的聲音,落到墻外蓬勃的草地上。墻那邊是另外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里,罪惡在歡笑,唱著嘶啞的勝利的歌曲。拉姆措不敢再往前,她蹲在地上,撿起幾個小石子,連續扔過去,以示警告。

        果然,那些聲音在第三個小石頭落地后戛然而止。星月閃耀中,她依稀看見一個人影一閃,不見了。拉姆措長舒一口氣,感覺就像自己驅走了潛入成熟的莊稼地里那黑魆魆的烏鴉群一樣欣慰。她正準備離開,突然,一個魔鬼般的黑影沖過來,猶如餓虎撲食,把她重重地壓在身下。

        一股濃重的汗臭味,一副鋼鐵般沉重、火焰般熱烈的軀體。她被按住雙手,動彈不得。

        “拴牢!拴牢!救……”

        一只大手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巴。“再喊我就掐死你!”那正是黑牛的聲音。

        拉姆措劇烈地扭動著身體。“我一見你就喜歡上了。你他媽真美。啊,女人!海綿一樣柔軟的女人!要命的女人!”他在她耳邊狂亂地說著,嘴巴在她臉上亂親亂拱,過了一會兒,才放開捂著她嘴巴的那只手,去解褲腰帶。拉姆措立即喊道:“拴牢,救命!拴……”

        她的嘴巴又被堵上了。夜是那么岑寂。拉姆措用盡全身力氣,踢著雙腿。黑牛于是使勁,把她的雙腿箍鐵一樣,牢牢箍進自己腿下。突然,世界仿佛沉進深淵,拉姆措感受到了那滾燙丑惡的東西。她想,阿媽呀,我完了!

        “拉姆措,拉姆措!”就在這時,拴牢仿佛從天而降。她手持什么重物,沒有絲毫猶豫,“嘣!嘣!”砸在黑牛的身上。黑牛呻吟了一聲,掙扎著爬起身,褲帶一緊,和拴牢扭打起來。他照著女人的要命部位,又踢又打,很快,拴牢像麻袋一樣沉重地倒在了地上。拉姆措爬起身,發瘋地尋找可以攻擊的東西,但地上除了小石子,什么也沒有。于是她對著黑牛一陣踢打和抓撓……然而黑牛視作真正敵人的人是壞了他好事的拴牢。他力大如牛。他把拉姆措推翻在地,拉姆措后腦勺著地,差點暈過去。他撿起那塊重物,對著拴牢砸下去,重重砸在她的胸脯和肚子上……拴牢很快就沒了動靜。他鬼魂一樣潛入夜色,不見了。

        拉姆措嚇傻了。一切發生的如此之快,如此驚心動魄,她因為強烈的驚嚇而忘記了喊叫。她掙扎著爬起來一看,她的傻姑子姐拴牢,蜷著身子抱緊了肚子,一聲不響,躺在血泊中。

        “阿姐拴牢!啊,不!嗡嘛尼叭咪吽!阿姐拴牢,你醒醒!”

        “拉姆措,他傷……傷到你了嗎?”

        “沒有,好阿姐,沒有!你呢?你怎么樣?啊,血,這么多的血!”

        “拉姆措,好……好拉姆措,不要扔……扔下我,一個人……跑……跑掉……”


18


        清晨的雷帝雪山和黃金草原,都是莊嚴而寂靜的。雷帝雪山的白色雪衣,又增加了厚度。它使秋天的天空更加高遠,更加湛藍,也更加清冷。朝霞取道群峰峰巒,給無窮牧野染上了玫瑰金般的色彩。不久,朝陽將從東山升起,把溫暖的陽光灑向人間。

        這是金秋十月下旬。黃金草原上的草都結了籽,變得謙遜,沉穩,不像盛夏那么招搖顯擺了。牛羊肥壯,皮毛光亮。屠夫們用大卡車運載它們,金色的草地凌亂不堪。這草原上的生靈,在它們生命最壯美的時節被送往城市,以滿足廣大市民愛好純正大自然的口味。人們都在挖掘、采收和儲備各種果實,在第一場霜降到來之前。

        拉姆措趕著一群牛羊出門,開始一天艱苦而富有詩意的工作。在走出村子最后一片樹林時,她聽到一些鳥兒在林中雜亂地叫著,——呔呦,呔呦,呔呦,——嘙,嘙,嘙,——噗唻呃,噗唻呃,噗唻呃……拉姆措抬頭望去,看見老柳樹枝上,一群花彩鶯雀,像打翻的顏料盒,令人眼花繚亂地翻飛,鳴叫著,好像在商量一件部落大事,或者舉集體之力,對抗某種強大的力量和悲劇性的事件的發生。突然,一只死去的花彩鶯雀,直端端地從樹上掉下來,“啪”一聲砸在地上,引起其它雀兒的驚懼、騷動和悲泣。拉姆措不忍看那只鳥,急忙走開。走了幾米遠,她回轉身,看見幾十只花彩鶯雀,團團圍在死去的同伴跟前,哀鳴,跳躍,輪流用尖喙啄它僵硬的尸體,仿佛在命令、哀求它起來。等它們終于認識到一切徒勞無益后,仍然久久不肯離去。

        牛羊自去吃草,拉姆措步履遲緩,來到雪山小河邊。雨季早已過去,河水縮小了寬度,降低了深度,平緩穩重,做好了結冰的準備。它在期待冬天的到來,好平靜地淌上幾個月。秋風拂過它光滑的表面,直到吹皺那遠處活的水波。看這綢緞似的河流在清晨的霞輝下閃耀,真是太光輝燦爛了。一些牛羊靠近它,兩條前蹄伸進水里,低頭痛飲,嘴巴發出響亮的吸水、咽水的聲音。河水像哺乳的母親一樣溫柔安靜地任憑它們吸吮。拉姆措坐在河邊,孤零零,落寞寞。她的心緒,多少還沉浸在失眠的昨夜那無盡的哀思里。牛羊散去吃草后,她仍坐著,雙目微閉,給她疲累悶疼的頭腦一點兒理性的休息。這是一個非常清冷的秋晨,憑她的經驗,今晚可能會降下一層細霜。以往,太陽月亮,雨雪風霜,大自然不可描繪的賜予和恩惠,都會給她提供生命享用不盡的健康與歡樂,但是這五個月來,大自然也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悲痛而黯然失色:太陽不再熾烈,游風隨時停腳發出悲嘆,雨水減少,樹葉早早開始枯黃飄零。盡管如此,在她眼里,一切事物都稱心如意,唯獨她自己,比一座山峰、一棵老樹、一只昆蟲、一條溪流還要孤獨。是的,傻姑子姐拴牢死了,她的生活,邁進了曾經不止一次向往過的全新歷程。可是為什么,她那么難過,那么凄涼,那么無助,那么迷茫?好像這一輩子也不會有快樂了。她問過度母和菩薩,問過天空和云朵,問過雪山和草原,但都沒有得到回答。

        她沉思良久,聽到有人在不遠處唱歌,那音調低沉悠長,凄涼哀婉,好像在描述她此時的心情。她睜開眼睛,努力撇開使她憂傷的人事,去安排今天的家務和工作。放牧,做早飯,去鄉醫院,給肚子里的胎兒做個檢查,然后跟著從西藏歸來、打算再也不出遠門謀生的男人去地里挖那蓋著泥土被子,像一群姐妹一樣緊緊擁抱在一起的洋芋。雖然她這么想著,而且還不由自主地設計著,可是她對這些事,已經不大關心了。她從懷里里取出一個新蒸的饅頭,揉碎,撒給草叢中的昆蟲們。做這件事的時候她的臉上浮現出動人的笑容,但饅頭渣撒完,那笑容也消失了。

        化肥袋子就在手里,她卻遲遲不肯去撿牛糞。她覺得日子好難挨,一分一秒都成百上千倍地延長,放大,令她深陷其中,無所適從。她想,如果阿姐拴牢在,嗡瑪尼叭咪吽,該多好呀!多好呀!只要她在,不論日子多么艱難,每一天都是春天。

        歌聲悠揚,催她沉睡的官能起來工作。這時朝霞向四方輕盈地散開,太陽出來了,雷帝雪山和黃金草原隨之披上一道道明亮的光輝,像一件多彩的嫁衣。高原的秋風在她臉上和身上簌簌而過,又被曠野賦予聲聲低沉的嘆息和怒吼,揚長而去。她站起來,感受到了腹中胎兒有力的蠕動。半年前,另一個女人也在這里,有過和她一樣的生命感受。現在她不在了,為了救她,永遠離開了她,離開了這個世界。雖然兇手已經得到應有的懲罰,但她心里還是余恨裊裊,無法釋懷——啊,她是多么愛她,她又是多么愛她呀!好比親親的,親親的姐妹,又勝過親親的,親親的姐妹。

        她俯下身,往化肥袋子里扔進一坨風干的牛糞。牛糞的清香,讓她想起曾經在這里燃燒過的那堆火焰。如今,它熄滅了,熄滅了……好像從來沒有燃燒過,好像某些人的生命,來去匆匆凄凄,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她知道,再過三年,五年,或者更長的時間,她一定會在親情的溫暖和大自然的撫慰中,重新找到最甜蜜,最動人的快樂,但她更知道,那仍然是殘缺的,浸透了思念、自責、遺憾與哀傷的。

        歌聲又飄過來,恍惚在唱:

        “拉姆措,好拉姆措,不要扔下我,一個人跑掉。”


原刊于《民族文學》(漢文版)2020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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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延華,女,藏族,生于1980年。文學博士,蘭州理工大學副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評論家協會會員。中短篇小說多次被《小說選刊》轉載、入選多種國家級年度選本。出版中短篇小說集《嘉禾的夏天》。獲甘肅省黃河文學獎、少數民族文學獎、文藝評論獎和“東麗杯”全國梁斌小說中篇小說獎、《飛天》文學十年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