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吐蕃史研究中幾個“定論”的質疑.jpg攝影:覺果

       在古代藏族史的研究中,吐蕃史的研究占有極其重要的一頁。諸前輩學者,在其研究工作中以豐富的知識,精湛的研究,提出了很多有益的見解,使后進者受益良多。限于史料及其他原因,也有若干問題包括一些“定論”確有待商榷之處,一些“成說”有探尋其根源、考證其訛誤之必需。本文冒昧提出一些質疑,以求教于專家學者。

       一、松贊干布“遷都”質疑

       近幾十年來,史家研究吐蕃史,撰述藏族古代名王松贊干布創造的輝煌業績時,多論及松贊干布“遷都”一事,認為吐蕃的王都是由松贊干布從亞隆(yar  lun,今西藏山南地區窮結、乃東一帶)遷到邏些(ra  sa,今拉薩)的。20世紀60年代初出版的《松贊干布傳》一書有專節談“遷都”,并推斷“遷都”之年為公元633年,[1]即松贊干布行年17歲之時;[2]《中國通史》第四冊第四章寫到:松贊干布13歲繼位后,幾年之內“遷都拉薩,完成統一大業”;[3]20世紀80年代初,有同志專門撰文論述松贊干布“遷都”之原因;[4]發表在《西藏研究》1981年創刊號上的《松贊干布年譜》一文亦謂:松贊干布即位不久,約15歲“便已遷都拉薩,應該可信”。[5]如此等等,松贊干布“遷都”一說似成定論,幾十年來,藏史學界沒有人對此提出任何疑問。然而,認真研究“遷都”論所持的論據,以及松贊干布在位前后的吐蕃政治形勢,發現所謂松贊干布“遷都”一說所據史料有誤。

       首先需要提出的是諸藏、漢史籍(包括吐蕃時期留下的金石銘文)中,找不到關于松贊干布從亞隆“遷都”至邏些的任何文字記載。[6]那么“遷都”一說究竟出自何處?請先看“遷都”論的部分闡述。

       “松贊干布把王都向拉薩遷徙,據《西藏王統記》記載,松贊干布的祖先妥妥日年贊是普賢菩薩之化身,早先在紅山建宮隱居修行,故吐蕃歷代子孫均尊從此地是造福之祥地。所以松贊干布決定遷都到紅山(布達拉),營建宮室,以作王都”。[7]

       公元583年,隋開皇3年,癸卯,(松贊干布)15歲,遷都拉薩,約在此時。《福幢史鑒》說:“松贊干布既即位,謂臣下曰:昔我祖拉脫脫惹藺夏王,乃圣普賢之化身,曾住在拉薩紅山頂上,我亦當履先王遺跡,在此吉祥喜慶之處,作一切有利事情,當夜宿于亞倫札對園,次日即裹糧至亞場就浴,示現神異,虹光集射于巖石。現大字明咒,因名此處為‘稼當’(意為虹澤)。王既至此、遂筑宮室于紅山頂上居之”。[8]

       看到這里,才恍然大悟,原來“遷都”論者都引用藏文史籍《西藏王統記》(即《福幢史鑒》)。關于松贊干布即位不久從他的王宮所在地亞嫩(今西藏墨竹工卡縣甲馬鄉)前往紅山(即布達拉)筑宮居住的敘述,因為把亞嫩誤為亞隆,故有從亞隆“遷都”至拉薩之謬誤。現從《西藏王統記》藏文原著里重譯這段文字:

       “王(松贊干布)行年13歲,父王卒,即王位后想道:‘我要在雪域為眾生謀利,當赴何處?我祖圣普賢之化身拉妥妥日年贊,曾住拉薩紅山頂上。我亦當履先祖遺跡,在此吉祥喜慶之處,為眾生謀利。’于亞嫩札對園如此想罷,次日進餐后起程趕路,在亞場六字處稍息就餐,爾后沐浴,此時水中示現五顏十色之虹光,……反照于巖石,從這一巖石又集射于對面之巖石,兩處巖石被虹光聯接,故此處村名為‘稼當’(意為虹光)”。[9] 

       類似《西藏王統記》的記述,在其他藏文史籍中也有所涉及。《智者喜宴》云:“‘在先祖妥妥年贊之修行處,衛茹雪欽拉薩之山,我將為眾生謀事’,(松贊干布)如此想罷,從王宮(指亞嫩札對園之強巴米決林)起程,次日亞場克日稍息就餐……”[10]

       藏文史籍中的這一段記述并不全是直錄史實,而是雜有佛教徒史家的附會之筆。但是就它的主要含義而言,分明說的是松贊干布即位不久,在他的亞嫩(不是亞隆)札對園之王宮做出決定赴紅山筑宮,途經亞場、稼當等地而已。“亞場”即今達孜縣克日村,“稼當”亦在達孜縣境內,至今仍叫稼當,絕無涉及從亞隆“遷都”至拉薩之事。那么,對于藏文史籍中的這一段敘述,為什么“遷都”論者產生如此根本性的誤解呢?我想除了對原史料的理解產生偏差外,恐怕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對松贊干布在位前后吐蕃形勢以及他的出生地缺乏中肯的分析和考究。

       我們知道,今山南澤當、乃東、瓊結一帶是稱之為亞隆的吐蕃王朝的發祥地。第九代吐蕃王布德貢甲在位時,其地建有秦瓦達孜宮堡,在此以后至松贊干布祖父達日年西,秦瓦達孜宮堡一直是吐蕃的王都。達日年西在位時,今拉薩河流域有森波杰(王)達甲吾和墀邦松分別統治。[11]史書記載:達甲吾橫行無忌,拒納善言,遠離忠誠之士,聽納謅言,親近奸狡之輩,終成森波內亂。達甲吾之老臣念??幾松那保投歸墀邦松,墀邦松乘機滅達甲吾,吞并其他領地。時有娘?曾古、韋?義策、農?桑多日等森波臣民不服墀邦松的統治,暗中結盟,決心投奔吐蕃。娘氏、韋氏、農氏三人親自潛入吐蕃秦瓦達孜宮堡,向達日年西請兵擊森波。達日年西同意出兵進擊,只是“尚未發兵之際,悉補野之贊普達布升遐”。[12]這樣出兵征服森波,進而為統一西藏高原打下基礎的歷史性任務便落到了達日年西之王子墀倫贊的肩上。墀倫贊重新同森波的反叛者朗氏、娘氏、農氏、次邦氏等四姓六人結盟立誓,得到了娘氏等人對吐蕃王效忠不渝的保證,爾后“親率精兵萬人,啟程遠征”,[13]由于娘?曾古等人作內應,吐蕃大軍“遂攻破宇那堡寨,滅頑敵渠森波杰”,[14]把森波王之宇那堡寨所在地“巖波”改名為“彭域”(今拉薩之東北彭波農場一帶)。為了贊頌墀倫贊的巨大功績,大臣們稱他“政比天高,盔比山堅”,上尊號為“朗日倫贊”。[15]

       這樣,原屬森波王的位于吉曲(拉薩河)流域的今尼木、堆龍、拉薩、達孜、彭域、墨竹等地區被朗日倫贊征服,變成吐蕃的屬地。隨著吐蕃的軍力強盛,領土擴張,朗日倫贊在位時,吐蕃的軍政權力中心已從亞隆移至吉曲河畔的墨竹工卡一帶,朗日倫贊在墨竹境內建有眾多的王宮,如赤薩兌嘎之王宮,強巴米久林王宮等等,松贊干布就生在強巴米久林王宮。[16]

       查強巴米久林王宮在拉薩以東約70公里處墨竹工卡縣甲馬村,史稱“亞嫩札對園之強巴米久林宮”,強巴米久林意即“慈心不變洲”之宮。由于“遷都”論對松贊干布的出生地持不同之意見,有必要對此作進一步的闡述。按藏文史籍《紅史》、《西藏王臣記》、《智者喜宴》、《西藏王統記》等皆云:松贊干布生在“強巴米久林王宮”,《新紅史》謂:“亞嫩札對園之強巴米久林王宮”。[17]這里,《紅史》等雖簡單地記述松贊干布生在強巴米久林王宮,但其王宮在亞嫩之地這一點,諸藏文史籍中是沒有分歧的。“亞嫩”為甲馬村之古名,又喚“嫩達”。松贊干布出生后把“亞嫩”更名為“甲馬”(rgya ma),意即“百地之母”。為書寫方便,故寫作“甲馬”,直到“文革”前,仍可以在甲馬看到強巴米久林王宮以及松贊干布生母赤薩兌嗄之王宮“兌嘎”宮的遺址。可以說,無論是對史籍記載的考證,還是對歷史遺跡的考察,甲馬為松贊干布的生地,在以往藏史家的著述里是比較可信的。

       主張松贊干布“遷都”的論著認為松贊干布出生在亞隆。《松贊干布年譜》稱:松贊干布生于“吐蕃舊亞隆札對園降巴米決嶺(即本文所稱強巴米久林)王宮”。[18]《松贊干布傳》則采納“傳說”謂“榮布拉崗”為松贊干布生地。需要指出的是,首先在藏文史籍中無“亞隆札對園降巴米決嶺王宮”之說法,其次,在亞隆無以“降巴米決嶺”為名的王宮。根據“傳說”認為松贊干布出生在“榮布拉崗”,顯然所據不妥。因為松贊干布的真正出生地既有文字記述,又有實地遺跡,無須拋棄正確記載,而采納傳說。何況據我們所知在西藏并無松贊干布出生在“榮布拉崗”之傳說,此語恐系來源有誤,有失實之處。

       綜上所述可知,朗日倫贊滅森波后,吉曲河畔的墨竹工卡一帶成為吐蕃決策國政的權力中心,朗日倫贊在位時墨竹工卡境內所建的眾多王宮以及松贊干布出生在其地都可證明這一點。從藏文史籍的記載來看,松贊干布是在甲馬登基執政,爾后在紅山修筑王宮,使邏些成為新的王宮所在。如果把藏文史書中關于松贊干布在紅山修筑王宮一事認作“遷都”之舉,那么其“都”也只是從甲馬遷至紅山,并非松贊干布出生、即位在亞隆,然后“遷都”至邏些。所以我們認為所謂松贊干布即位不久便把王都從亞隆遷至拉薩一說,既沒有文字根據,又不符當時吐蕃政治形勢,“遷都”一說缺乏最基本的史證。

       二、芒松芒贊即位之年辨析

       關于松贊干布享年多少之研究中,藏史界存在兩個相互對立的觀點,即享年“82歲”和“34歲”。其中“34歲”一說比之“82歲”論據充足,更為符合歷史事實,故目前國內外藏學界廣為采納和引用,影響較大。然而,迄今為止,持“34歲”說者很難澄清一個重要問題:若松贊干布“34歲”卒去,怎么會有13歲之王孫嗣位呢?

       諸藏文史籍都說松贊干布之孫芒松芒贊13歲即藏王位。《紅史》載:“王子貢松先卒,(王孫)芒松芒贊13歲即位”;[19]《西藏王統記》稱:松贊卒,“爾后王孫芒松芒贊13歲時登基,立沒廬墀瑪類為王后”;[20]《青史》、《智者喜宴》亦謂:“芒松行年13歲即位”。[21]根據以上藏文史籍之記載,松贊干布之王孫芒松芒贊“13歲即位”應是確定無疑之說。但是究其本源,竟發現“13歲”即位一說史源有誤,諸藏文史籍則以訛傳訛,至今仍未得到糾正。

       芒松“13歲”即位一說最早出自成書于1346年的《紅史》。《紅史》中的吐蕃由兩個獨立章節組成,第一部分是《紅史》的作者公格多吉(亦稱慶喜金剛)依據藏文史料撰寫的,這部分無芒松芒贊13歲即位之記載。第二部分取史料于13世紀漢族譯師降主(音譯)和藏族譯師仁欽札巴(寶稱)所翻譯的《唐書》吐蕃傳部分,基中就有上文所述“王子貢松先卒,(王孫)芒松芒贊13歲”即位的記載。查漢文原著《舊唐書·吐蕃傳》和《新唐書·吐蕃傳》,都不見芒松芒贊“13歲”即位之記載,很顯然這是譯師的筆誤。15世紀藏族著名的學者桂·學努貝(童祥)所著《青史》謂:“庚戌(650年)松贊干布卒,其王子貢松貢贊先卒,13歲之(王孫)芒松即位”。[22]這是引用了《紅史》關于芒松芒贊“13歲即位”的錯誤說法。何以見得?桂譯師本人在《青史》里特意說明,他是根據“人主公格多吉刊印的寶稱所譯漢文史料”撰寫《青史》吐蕃史部分。[23]《紅史》以后的諸藏文史籍如《西藏王統記》、《智者喜宴》等沿用這一說法,致使“13歲即位”之說在藏史界廣為流傳,以至訛傳至今。

       那么,究竟芒松芒贊何年嗣位呢?《紅史》、《西藏王統記》等藏史皆謂:“芒松行年27,卒于藏邦那”。[24]《敦煌古藏文歷史文書》載,鼠年冬,贊普墀芒倫(即芒松芒贊)薨于“藏邦那”。[25]從該書編年史部分可知,此鼠年即為丙子(676年)。由丙子上推27年,則為庚戌(650年)。芒松芒贊當生在此年。又見《紅史》、《智者喜宴》等主張芒松生于戌年。因此,芒松生于庚戌(650年),卒于丙子(676年),享年27歲,這個看法是可信的。

       需要指出兩點藏漢史籍中的錯誤。首先藏文史籍雖然主張芒松芒贊生于戌年,但其年天干不確。若《紅史》謂芒松芒贊卒年為丙戌,則與戊戌相差24年。這是因為《紅史》等主張松贊卒年為戊戌,而這年嗣位的芒松芒贊應是13歲,故芒松芒贊當應生在比松贊卒年戊戌早一個小甲子(12年)的丙戌。顯然,這是史家的錯誤,并不是直述信史。

       其次,漢文史籍載芒松芒贊之卒年為儀鳳四年(679年),[26]比正確之卒年丙子(676年)晚3年。這是由于芒松芒贊死后吐蕃匿喪所造成的。按丙子(676年)芒松卒后,匿喪3年,至己卯(679年)告喪于唐朝。唐人誤以告喪之年為卒年,故晚3年。類似因吐蕃匿喪造成漢史記年之錯誤。在新、舊《唐書》中時有發現。

       事實上庚戌(650年),芒松芒贊即位,年不滿1歲。《舊唐書·吐蕃傳》云:“其孫繼立,復號贊普,時年幼,國事皆委祿東贊”。[27]《新唐書·吐蕃傳》稱:松贊干布“永徽初死,……立其孫,幼不事,故祿東贊相其國”。[28]這就是說,芒松芒贊是在“幼不事”之年即位的。如果“13歲”嗣立,何以“國事皆委祿東贊”呢?在吐蕃諸王中,十幾歲即位者不乏其人,松贊干布13歲即位,被唐書稱之“弱冠嗣立”,赤松德贊15歲登基,但兩者沒有國事“皆委”大臣。諸藏文史籍所載,芒松芒贊即位后,大臣嗄東贊(即漢文史料中的祿東贊)輔佐新王,執政15年,這與《唐書》之記述基本吻合。芒松正因為年幼不事,才需要名臣嘎東贊輔佐執政。值得驚喜的是,藏文史籍所稱“嗄東贊鋪佐新王,執政十五年”之說在《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記年部分可以得到印證。[29]嗄東贊從壬子(652年)“撫服洛”、“贊夏爾”到丁卯(667年)病死,整整15年一手掌握吐蕃軍政大權,政績輝煌,軍功顯赫。

        綜上所知,芒檢芒贊即位的確切之年應是庚戌(650年),時年芒松不滿1歲。所謂“13歲”嗣位一說實系其史源有誤,說清了這一點,那么,松贊干布終年34歲時,怎么會有王孫嗣立的問題應該說得到了回答。

       三、關于蘇毗之轄境

       吐蕃早期西藏北部有一小邦,名曰“松巴”(Sum pa),《新唐書》稱之為“蘇毗”,又呼“孫波”。此“孫波”乃是藏文Sum pa之對音,這已成定說。近世西藏學家多有考說蘇毗之論著,其中不乏真知灼見,然而考述蘇毗領域時,多把今拉薩、日喀則等西藏中部的廣大地區列入其轄境之內,卻大為不妥。

       王忠同志在《松贊干布傳》一書里如此論述過蘇毗的領域:“北至于闐,西至麻龐雍錯,與羊同為界,東至現今青海玉樹藏族自治州一帶,南方以雅魯藏布江和吐蕃接境,現今拉薩、日喀則等重要地區都包括在它的轄境之內”。[30]進而認為“蘇毗以女為王,有兩王,女王(達甲吾)以年楚河流域為主要居住范圍,從事耕牧,小王(墀邦松)住在拉薩河附近,主要從事畜牧業”。[31]王忠同志的這些觀點,后來曾被有關論著普遍引用,影響至今不衰。

       按藏文史籍《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智者喜宴》、《五部遣教》等關于蘇毗的記述,可以說,蘇毗轄境從不包括拉薩、日喀則等西藏中部地區,理由如下:

        首先,《松贊干布傳》把吐蕃統一前夕,統治吉曲流域(即今拉薩河谷)一帶的森波王達甲吾和墀邦松分別誤稱作統治日喀則一帶同拉薩平原的蘇毗王,實為一大誤解(同時把此二王謂之“女王”,更為不妥,容另文論述)。《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載:“巖波(即今彭波)查松之地方,王為古止森波杰”,又載,“蘇毗之雅松之地,以未計芒茹帝為王”。[32]顯然這里森波和蘇毗是兩個不相統屬的小邦國。松贊干布祖父達日年西在位時,“輾嘎爾舊宮堡”有森波杰達甲吾在,悉補爾瓦之宇那,有森波杰墀邦松在焉,[33]此處所說墀邦松之宮堡在今拉薩東北彭波境內,達甲吾之宮堡輾嘎爾(nyen mkhar)則在拉薩以西堆隆德慶縣境內,又名“輾嘎爾江浦”。[34]695年,大臣嘎·贊輾恭頓叛離,“于輾嘎爾江浦,贊普下令,殺其恭頓”。[35]赤祖德贊(即漢史書所稱可黎可足)在位(815—836年)時,大臣蔡邦·達桑聶多在該地建寺,并立有“江浦建寺碑”(“文革”前此碑存于堆隆德慶縣粗樸寺)。本文第一部分曾詳細論及松贊干布之父王朗日倫贊從亞隆出奇兵抵吉曲流域,滅森波之經過。至于真正之蘇毗我們還不能肯定始于何時被吐蕃征服,但有這樣的史實可以說明:吐蕃滅森波后,松贊干布即位期間,蘇毗與吐蕃失和,吐蕃名臣娘·莽布支尚囊“受命收撫蘇毗諸部,歸于治下”。[36]娘氏征服蘇毗手段高明,史書稱贊“娘·莽布支尚囊對蘇毗一切部落不用發兵征討,有如種羊領群之方法,以舌劍唇槍服之”。[37]被娘氏“受命收撫”之蘇毗與朗日倫贊所滅森波是不能混為一談的。藏語里森波(zin po)與蘇毗(即孫波sum pa)無論其文字形體,發音都無絲毫相同之處。

       其次,把日喀則一帶放在蘇毗境內也與史實不符。按吐蕃早期,日喀則一帶有好些小邦國,其中最大的為“藏蕃”,“藏”自古泛指今日喀則專區所屬主要地區;“蕃”既是藏族或西藏的稱呼,也是西藏中南部農業人口的自稱。朗日倫贊滅森波前“有瓊保·邦色者,割藏蕃王馬爾門之首級以藏蕃兩萬戶來獻,(其土地民戶)均入于贊普掌握中。[38]如此,“藏蕃”(即今日喀則專區主要地)區完全置于吐蕃統治下,而其地名從吐蕃至現在仍呼為“藏”,與蘇毗無任何干系。把“藏蕃”稱為“蘇毗東部根據地”[39]是全然弄錯了。

       再說,吐蕃強盛前夕,西藏高原上并沒有也不可能有轄境包括整個西藏中部和北部的強大勢力,藏文史籍也從無此記載。事實上,當時西藏境內遍布十多個小邦,其中一個小邦則是蘇毗。蘇毗一境不包括拉薩、日喀則一說,還可從藏文史料中得到進一步的證明:松贊干布完成了統一西藏高原的大業后,吐蕃走上了全興道路。那時,吐蕃全境分成五個“茹”,50個千戶,加香雄(羊同)11個千戶共計61千戶。其中今西藏中南部地區分四個茹,即藏文史書經常提到的“衛藏四茹”:即以今拉薩為中心的“衛茹”;以今山南昌珠為中心的“腰茹”;以今后藏南木林縣和謝通門縣中心的“葉茹”和“茹拉”。第五茹就是西藏北部的孫波茹(蘇毗)。孫波或蘇毗茹是沿蘇毗舊地領界而劃成的。《智者喜宴》(KPGT)對蘇毗的四界有明確記載:“東至聶域朋納(gne yul bum na),南至麥地曲納(smri ti chu nag),西至葉下丁波欽(yel shabs sdin po che),北至納雪斯昌(nags cod gzi vphn)[40]根據日人佐藤長的研究,蘇毗東界在今藏東部昂伽曲(nam chu,北緯31.1℃,東經97.1℃)中下游地帶。西界在今藏北班戈縣境內札加藏布北側其香湖(又稱葉爾諾札湖)一帶,其南北界容易確定,因為其地名至今未變,南界麥地曲納,即為今黑河專區嘉黎縣麥地藏布(北緯30.5℃,東經92.3℃)。北界納雪斯昌[41],則在今唐古拉薩以北沿青藏公路嘎曲河畔雁石坪一帶。今青海玉樹等地區亦包括在內。如果對蘇毗境內10個千戶稍加研究,那么,其中桂倉上下,納雪等千戶所在地,均可在今天的地圖上識別出來,[42]例如,桂倉下千戶即在今藏北安多縣桂倉村(北緯32.8℃,東經92.0℃)”。

       由此可知,蘇毗所轄的主要地域是橫跨唐古拉山脈南北的草原,與今拉薩、日喀則等中部地區的衛茹、葉茹等是同等軍政區域。《新唐書·西域傳》所記蘇毗“東與多彌接,西距鶻苯硤”,[43]雖不很明確,仍可為上述藏文史料作旁證。

       藏族歷史源遠流長,藏漢文史籍浩如煙海。今天限于種種條件,在以往的一些著述中,確有一些值得進一步推敲的問題。今天西藏學研究要開創新局面,除了科研人員必須掌握馬克思主義理論,運用其立場、觀點、方法來研究歷史這一先決條件外,主要一點應詳細占有史料,對于藏漢文和其他文字的歷史文獻、考古資料,進行廣泛搜集和精心鉆研,反復鑒別比較,互為補充,相互印證,校訂訛誤,得出合乎歷史本來面目的結論。筆者根據藏漢史料和諸前輩學者的研究成果,發表上述淺見,倘蒙學者名家指正謬誤,不勝感激之至。

[1] 《松贊干布傳》第23頁、6頁、7頁、11頁。

[2] 《松贊干布傳》一文主張松贊的生年為丁丑即公元617年,故至公元633年其行年17歲(按虛歲計法)。

[3] 《中國通史》第四冊,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9頁。

[4] 見《西藏民族學院學報》1981年第1期。

[5] 見《西藏研究》1981年創刊號。

[6] 撰寫本文時,曾參閱了近20種藏史文獻,均無關于松贊干布從亞隆遷都至拉薩的任何文字記載。

[7] 見《西藏民族學院學報》1981年第1期。

[8] 見《西藏研究》1981年創刊號。

[9] 見《西藏王統記》(藏文),民族出版社,1981年,第65頁、194頁。

[10] 見《智者喜宴》(藏文)木刻板,第14頁、69頁。

[11] 見《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藏文)第33—55頁、18頁、記年部分。

[12] 見《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藏文)第33—55頁、18頁、記年部分。

[13] 同上。

[14] 同上。

[15] 同上。

[16] 赤薩兌嘎宮為松贊干布生母之宮,今甲馬有其遺跡,名曰“兌嘎殘墻”。

[17] 見《新紅史》,西藏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9頁。

[18] 見《西藏研究》1981年創刊號。

[19] 見《紅史》(藏文),民族出版社,1981年,第19頁。

[20] 見《西藏王統記》(藏文),民族出版社,1981年,第65頁、194頁。

[21] 見《智者喜宴》(藏文)木刻板,第14頁、69頁。

[22] 見《青史》(藏文)木刻板,第24頁。

[23] 同上。

[24] 見《西藏王統記》(藏文) ,民族出版社,1981年,第65頁、194頁。

[25] 見《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藏文)第33—55頁、18頁、記年部份,第160—161頁、125頁、107頁、126頁、139頁、132頁。

[26] 《舊唐書》卷196上。

[27] 同上。

[28] 《新唐書》卷216上。

[29] 見《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藏文)第33—55頁、18頁、記年部分,第160—161頁、125頁、107頁、126頁、139頁、132頁。

[30] 《松贊干布傳》第23頁、6頁、7頁、11頁。

[31] 同上。

[32] 見《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藏文)第33—55頁、18頁、記年部分,第160—161頁、125頁、107頁、126頁、139頁、132頁。

[33] 同上。

[34] 同上。

[35] 同上。

[36] 同上。

[37] 同上。

[38] 見《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藏文)第33—55頁、18頁、記年部份,第160—161頁、125頁、107頁、126頁、139頁、132頁。

[39] 《松贊干布傳》第23頁、6頁、7頁、11頁。

[40] 見《智者喜宴》(藏文)木刻板,第14頁、69頁。

[41] 見《吐蕃歷史地理研究》,轉引自《西藏研究》1983年第1期所載《入蕃大道沿途諸族與中央吐蕃之五翼》。

[42] 見《旭日》(藏文)1982年第1期。

[43] 《新唐書》卷222。